卷二十七,第二十七卷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那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孩子,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嫁二男;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南齐3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泰山,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人员?姓甚名何人?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一日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籍,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文化人,都与她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外人容易出脱。
  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小朋友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一半群,把她作弄戏侮,买臣全不为意。十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击掌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新春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小孩子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小编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她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有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这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那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本身八字,到47周岁上自然发迹。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笔者。”其妻道:“那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四十七虚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买臣道:“姜子牙柒17虚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西伯昌未来,车载(An on-board)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巡抚伍拾八虚岁上还在南海牧豕,整整六捌虚岁方才遭遇今上,拜将封侯。作者肆十五虚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多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这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现在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九15岁只是这么些嘴脸,有吗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小孩耻笑,连累小编也没面子。你不听自身言抛却书本,小编毫无跟你百年,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笔者当年四十2岁了,再七年,正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小编而去,后来供给懊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壮汉,懊悔甚么来?小编若再守你七年,连本人那骨头不知饿死于哪个地点了。你倒放小编出门,做个便宜,活了自个儿那条人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男生,强似朱买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小编,笔者不弃妻。
  买臣到肆15周岁时,值汉世宗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国君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侍郎,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太尉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识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这厮,未见得强似作者朱翁子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瞳,愿降为婢妾,伏事终生。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都尉夫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吸收,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什么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不能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这么些传说,是妻弃夫的。近来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议论。
  话说故宋徐州年间,豫州就算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个中叫化子的依旧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假使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那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我们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好。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即使那样,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托钵人。看来乞讨的人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诺春秋时申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水旦落》;后来有余荣华,一床锦被遮盖,那都以叫化中可以的。可知此辈尽管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最近且说卢布尔雅那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尤其。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产。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有钱人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那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个儿见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新禧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10分嫣然,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就像珍宝,从小学教育她翻阅识字。到十五四虚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人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外孙女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贡士。论来就我们旧族中,急迫要那三个女士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就算日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由此进退两难,把孙女直挨到一十8虚岁没有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文化人,姓莫名稽,年二7岁,意气焕发,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期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此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近期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闺女,又且家境富足,进士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笔者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箭双雕?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大爷所言虽妙,但笔者家贫乏聘,如何做?”邻翁道:“举人可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人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进士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安心乐意,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正是朋友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午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而再吃了六一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这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笔者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相互无二。孙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本人吃杯喜酒。最近请人做郁蒸,开宴六八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自身。你女婿做贡士,难道就做长史、宰相,笔者就不是亲曾祖父?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作者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我们没趣!”叫起五陆拾伍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就是钟正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这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爷爷!”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左顾右盼,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笔者女婿请客,不干作者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洋洋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调换。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去。便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个儿门风倒霉,要挣个出头,乃劝相公勤勉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老公看;又不吝需求之费,请人会文少禽讲;又出资财,教相公结交延誉。莫稽因而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一虚岁发解连科及第。
  那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马上迎归。将到大伯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抢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当下听得此言,又不好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家里人,就算外界尽礼,却包着一胃部忿气,想道:“早知有今天方便,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岳父,可不是生平之玷!养出孩子来大概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近期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佳决绝得。就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三遍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后天富厚,却忘了贫困的时令,把爱妻接济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那是她用心不端处。
  不1十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喜得冀州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伴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想起团头之事,闷闷不悦。忽然动二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壹个人,方免得平生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动身。玉奴难逆孩他爹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乎预料,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分付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精晓,慌忙撑篙荡浆,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三姑因玩月堕水,捞救不及了。”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谁敢讲话?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堕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
  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凑巧,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到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便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老婆推窗看月,开怀吃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单身女孩子,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便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拚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遗失了司户之船,才悟道郎君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年来虽得了人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二遍。说罢,哭之不断。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分付爱妻取干衣替她全身换了,安顿他后舱独宿。教手下孩子都称她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126日到淮西赴任,这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点,许公是莫司户的顶头上司,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英姿勃勃,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属下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优异,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树,何幸如之,岂以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既考虑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大千世界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心弛神往,便喜欢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大千世界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覆许公。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深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也许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事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芸芸众生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
  此时司户不比做贡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内人与玉奴说:“老丈夫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妙龄进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一女不事二夫。即使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雨下。
  老婆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孩他爹所说少年举人,正是莫郎。
  老孩他爹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女儿,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服从,只今儿下午入赘吾家。等她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您出那口呕气。”
  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何人不喝采!就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骚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人住宅,新人用红帕覆首,八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家里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兴奋不可形容,仰着脸,昂但是入。
  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丫鬟,1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叠,正没想3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芸芸众生方才住手。七五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前面。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人家,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神魂颠倒,乱嚷道:“有鬼!有鬼!”稠人广众都笑起来。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小编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兼容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万幸作者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今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以怨报德,将奴推堕江心。幸然每一天尤其,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明日有啥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作者儿息怒,近日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四个即使过去夫妇,在小编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作者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又对莫稽说道:“贤婿,你自小编不是,休怪旁人。今宵只索忍耐,作者教你丈母来劝架。”说罢,出房去。少刻老婆来到,又调停了好多讲话,五个刚刚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些天所下金花彩币还是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差不离不终。今下官备员怎么着?恐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什么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她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内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一点差距也没有。
  连莫稽都震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那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生,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一女不嫁二男;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齐国1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无珠,弃之而去,到新兴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职员?姓甚名什么人?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一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籍,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读书人,都与他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人家简单出脱。

相似也有轻薄少年及孩子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1/2群,把她嘲谑戏侮,买臣全不为意。10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掌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新春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小孩子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笔者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她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有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这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那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自身八字,到五十周岁上必将发迹。

俗话‘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作者。”其妻道:“那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肆拾10周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买臣道:“吕望80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未来,车载(An on-board)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侍郎5陆虚岁上还在南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蒙受今上,拜将封侯。作者四十10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五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今后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九十柒岁只是这一个嘴脸,有啥出息?晦气做了您太太!你被孩子耻笑,连累作者也没人情。你不听作者言抛却书本,作者绝不跟你一世,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作者当年四十五周岁了,再七年,就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小编而去,后来要求后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汉子汉,懊悔甚么来?小编若再守你七年,连本人那骨头不知饿死于哪里了。你倒放小编出门,做个有利于,活了自个儿那条性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男人,强似朱翁子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笔者,小编不弃妻。

买臣到四15虚岁时,值刘彘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皇帝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即拜为会稽侍郎,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史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经略使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识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这个人,未见得强似我朱翁子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不识泰山,愿降为婢妾,伏事一生。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上卿爱妻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吸收,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什么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不能够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本条有趣的事,是妻弃夫的。方今再说三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商量。

话说故宋金华年间,广陵虽说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在那之中托钵人的照样游人如织。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她日头钱。借使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那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旧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暂且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倒霉。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

外出没人恭敬,只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尽管这么,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托钵人。看来叫化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要是春秋时申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水华落》;后来有余荣华,一床锦被遮盖,那都以叫化中赏心悦目的。可知此辈即便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聊天休题,方今且说乔治敦城中3个团头,姓金,名尤其。

祖先到她,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底。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商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那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本人见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那样,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新禧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十二分堂堂正正,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显著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就像是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到十五四虚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人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孙女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进士。论来就大家旧族中,紧急要那一个农妇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如若通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由此高不凑低不就,把女儿直挨到一十九岁没有许人。

奇迹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读书人,姓莫名稽,年二十虚岁,意气焕发,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来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这个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方今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孙女,又且家境富足,贡士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笔者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语双关?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大伯所言虽妙,但笔者家缺少聘,怎么做?”邻翁道:“进士然则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人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举人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心旷神怡,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正是仇人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天中,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吃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30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小编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相互无二。女儿玉奴招婿,也该请小编吃杯喜酒。近年来请人做端阳,开宴六十五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自家。你女婿做举人,难道就做太尉、宰相,笔者就不是亲伯公?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小编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我们没趣!”叫起五六10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我们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正是钟进士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爷爷!”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左顾右盼,只得再三央告道:“明日是自小编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洋洋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换。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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