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牵手 王海鸰

晓冰骑车四处寻找,红灯,她下了车,偶抬头看到丁丁在路口的前方,坐在一个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上,她骑上车就追,正行驶的汽车们尖叫着紧急刹车,晓冰目不斜视穿过被她腰斩的车流,追上了那个男人,却不是丁丁。男人带着孩子走了,晓冰扶着自行车站在原处,全身瘫软得没一点力气。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命了你!走,上那边去!”
晓冰抬头,是一个年轻警察,一手抓住她车子的龙头,一手指着路边的岗楼。晓冰看着他,泪水刷地流了下来,倒把年轻的警察吓了一跳。
“我怎么你了你哭?!走走走,快走!”晓冰走了,警察仍愤愤不平:“神经病!”
何涛骑着车子路过一地铁站,都过去了,又折回,把车一锁,下了地铁。他向地铁工作人员询问,好心的工作人员还帮他给其他所有地铁站打了电话,都回说如果发现了这样的一个男孩儿,一定及时联系。
钟锐从一个外地民工集中居住的小区一无所获出来,面对都市清晨的喧嚷眼里是一片绝望,嘶声大叫:“丁丁——”
晓雪在电话机旁痴坐。有人开门,她一下屏住了呼吸,等。等不及了,跳下沙发,猫着腰,轻轻向外走,轻轻说:“丁丁?……丁丁!是妈妈!”
来人是夏心玉。
晓雪愣了一下,倏然站起,急急地说:“妈妈您来得正好,您替我在家里等着丁丁,别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说着就向外走,她已精神恍惚,夏心玉拦住了她。
“你去哪?” “找丁丁去。” “坐下晓雪你先坐下。”
晓雪愣愣地看妈妈,猛地,把头拱到妈妈怀里:“妈妈,我要丁丁,我要丁丁……”嘶哑的声音里流露出无尽的绝望和哀痛。
门又响,晓雪猫一般敏捷地跳了起来,“丁丁!”
“是我,晓雪,是我。”是钟锐,他不放心晓雪。
“你不去找丁丁你回来干吗?”晓雪对他瞪着两颗炭火球一样的眼珠。
钟锐跟夏心玉打了个招呼:“妈妈,我们正在找,也报了案。我回来看看晓雪。”
“我不用你看我!”晓雪边往外推钟锐,“去给我找丁丁去!去!”
“晓雪,钟锐是惦着你。”夏心玉说。
“惦着我?他?”晓雪哈哈一笑,对钟锐,“你真的惦着我吗?”突然又声严厉色:“我不用你惦着,我给你自由,但你要把儿子还给我!你不要用这种办法折磨我钟锐,我受不了,受不了……”她撞击摇动着钟锐,钟锐木然。
“晓雪,说什么哪!”夏心玉去拉晓雪。
“噢对了,您还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告诉你,就是他弄丢了丁丁,他为了跟我离婚。”对钟锐,“这下子你称心了吧,你痛快了吧,你更可以无所顾忌更潇洒了是吧!没问题钟锐我什么都答应你,但你得把丁丁还我!还我丁丁!否则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晓雪俨然疯了,钟锐用两手束缚着她挥动的双臂,求救地看着夏心玉:“妈妈?!”
夏心玉异常镇定,她把四片安定溶进水里,让晓雪吃,晓雪摆头不吃,钟锐拼命揽住她,好声相劝,夏心玉则试图把药送到晓雪嘴里,几次都没成功。
丁丁被男人抱着下了公共汽车,向地铁站走,身上裹着这个男人的一件衣服。在一个背人处,男人站住了。
“不许哭,要再哭,我还揍你!”他说着把丁丁的小胳膊使劲向后一撅,丁丁发出刺耳的尖叫。“不许哭!”丁丁拼命点头,为憋住哽咽,脸都红了,他被打服了。“这才是好孩子!”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抱着丁丁下了地铁。
正是上班高峰,地铁车厢人很多,男人抱着丁丁挤了进去,一个坐着的中年妇女看了丁丁一眼,往旁边挤了挤,让他们坐下。
“谢谢谢谢。”男人说,带有明显的外地口音。
妇女看看他又看看满脸泪痕的丁丁,搭讪着:“大清早就带着孩子出门呀。”“赶火车。”看着丁丁,“也是不愿意起,叫了多半天才起。”
妇女问丁丁:“妈妈呢?”丁丁看看男人,不敢吭。
男人简洁地:“在家。”扭脸再不看那妇女,同时把丁丁的小脸也扭了过去,动作之粗暴令那妇女生疑。
车到北京站了,男人抱着丁丁下车,丁丁趁机挣扎着把脸扭向那妇女,这时妇女清楚地看到了孩子脸上成串的眼泪,她迅速起身,跟着那男人下了车。
男人抱着丁丁走,妇女不远不近地跟着。男人钻进了售票口前的队里,妇女跟一个巡逻的警察说明了情况。警察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那个男人一回头,未等警察开口,扔下丁丁就跑,警察追去。
丁丁一个人站着,惊恐地四处看,一个男人走过来,好心问他:“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丁丁向后退。
这时中年妇女过来了,她很为自己的眼光得意,大声地对旁人介绍:“这孩子是让人贩子抱来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警察去追那个混蛋了。”人们越围越多,纷纷向丁丁问这问那,丁丁看着眼前无数大人的各种各样的腿,小嘴紧闭。
中年妇女过来拉他的胳膊:“走,孩子,阿姨带你去派出所。”
丁丁尖叫起来,用另一只小手紧紧护住了自己的胳膊。
王纯低头从售票窗口向外挤,她刚刚买好去河南的火车票。昨晚夏晓雪的来访使她决定提前去河南出差,她必须避一避。独自拎着箱子走出家时,心中一片茫然,躲避只能是一时,以后呢?怎么走?往哪里走?会怎么样?一概不知。从不断向前拥着的队伍中挤出,她看到了队伍后那个围得密密匝匝的人圈,同时听到了一声孩子的尖叫,只有一声,不知为什么有点耳熟。开车时间还早,犹豫一下,她向人堆走去,挤了几下,挤不动,只好踮起脚尖,透过人缝向里看。圈中站着一个小孩儿,怎么像丁丁?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扒开眼前一个个的人,来到里面:果然是丁丁!
“丁丁?!” 丁丁转过头来,一看王纯,“哇”,大哭了。
王纯一手抱丁丁一手提着箱子去打车,抱孩子的胳膊有些累,她站住,放下箱子,想换只手抱丁丁,不料换手时碰到了丁丁的右臂,丁丁疼得尖叫一声。
“怎么啦丁丁?”她想看看丁丁护着的右臂,不想丁丁不让碰。王纯想起了什么,掀起丁丁裹着的大人衣服,这时,看到了孩子身上大面积的青紫淤血。“我的天!”王纯发出低低的惊叫,“丁丁,咱们先去医院!”
“我要回家,我妈妈肯定着急了。” “噢好孩子,走,咱们先去给妈妈打个电话。”
丁丁平躺在白色的诊床上,外科医生姜学成正在为他做检查。姜学成端庄沉静,生就了一副医生的面孔。王纯立在一边看。姜医生用听诊器听丁丁的胸肺部,丁丁对王纯说:
“王纯阿姨,我不住院。”
姜医生做了个手势叫丁丁不要说话,王纯拍拍丁丁的小脑袋,笑着摇头。姜医生听了很久,王纯不由担心起来,不时看他的脸,他终于抬起头来,拿下听诊器:“现在还没发现内脏有什么问题,但就孩子的外伤程度看,我建议还是住院观察一下好一些。”
“我不住院!我要回家!”丁丁眼圈红了。 “不住院不行吗?”王纯为丁丁求情。
“孩子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右臂桡骨骨折,即使内脏没有问题,也应该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姜医生态度坚决。
丁丁转对王纯:“王纯阿姨,我想回家。”
“丁丁,妈妈一会儿就来,到医院里来,妈妈在哪,哪就是小孩子的家,对不对?”姜医生说,嗓音低沉柔和充满了人情味,王纯不由注意地看了他一眼。
“妈妈可以住在医院里吗?” “当然。” “那好吧。”
这时门外走廊里由远而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于这在医院十分常见,因而未引起屋里人的注意。姜医生对王纯说:“你现在就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孩子先待在这儿。”转对丁丁,“可以吗?”
看到医生如此郑重地征求自己的意见,丁丁很是自豪。“可以!”他说,忽然他大叫起来:“妈妈!爸爸!”
来的人是晓雪和钟锐,晓冰和何涛留在家里照顾心脏病突发的妈妈了。晓雪不管不顾扑到床边,伸开双臂去抱她失而复得的儿子,丁丁立刻叫道:“妈妈别碰我胳膊我骨折了!”
晓雪倏地缩回了手,心痛得不知所措,一个劲地喃喃:“丁丁!丁丁!丁丁!……”
丁丁想起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妈妈,你昨天晚上上哪了?”
晓雪哭着亲吻丁丁的脸,两手向两边扎煞着,生怕不小心触碰疼了丁丁,什么话都说不出。
丁丁又说:“我醒了,你不在,爸爸也不在,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晓雪只是摇头,钟锐伏下身子,对儿子说:“哪能呢丁丁,你是爸爸妈妈的命根子呀!”
丁丁睁大眼睛想了想,又道:“我今天不能去幼儿园了,叔叔让我住院,我同意了。”
“不去幼儿园,就是不住院也不去,爸爸也不上班了,都陪着丁丁,好不好?”
丁丁说好,又说:“爸爸,我知道妈妈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钟锐不敢说话,眼前一片模糊。他听到儿子说:“妈妈找你去了。……对吧,妈妈?”
谁也没看王纯,但王纯还是不能不垂下了自己的眼睛。
姜医生注意地看了他们一眼。
此时此刻,晓雪的心里、眼里只剩下了儿子:“对!对!丁丁,都是妈妈不好,这事妈妈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好……”她说着哭得不能自制。
姜医生取来一块纱布给钟锐,示意他给晓雪以擦眼泪。钟锐接过纱布:“好了晓雪,好了。给。”晓雪似乎听都没有听到,钟锐伸手试图替她擦,晓雪一闪身甩掉了他的手愤怒地:“走开!”
丁丁不高兴了:“讨厌妈妈!”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我不愿意你们大声说话。” “好的,丁丁,好的。妈妈以后注意。”
“爸爸也注意!” “爸爸一定注意。”
王纯再也待不下去,低声对姜医生说:“我去给丁丁办住院手续去。”
晓雪这才意识到王纯的存在,她抬起头,二人目光相遇。片刻,二人同时说话。
晓雪说的是:“谢谢你。” 王纯说的是:“对不起。”
钟锐微微一震,看王纯,王纯已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姜学成若有所思。
丁丁住院了。 这天是小姨陪床,他正在输液,小姨给他念故事。
“有一位先生长着一只大鼻子,别人都叫他大鼻子先生。当然他的鼻子不像大象的鼻子那么大,但比一般人的鼻子可是大多了,像一只香蕉。大鼻子先生自己也觉着挺不漂亮。不过,大鼻子先生已安全地娶了妻子,还有了儿子,儿子常常揪着他的大鼻子玩儿,这倒省得买玩具了,有什么不好呢?……”
王纯提着东西沿走廊走来。 晓冰端着尿盆从病房出来,二人碰了个面对面。
晓冰站住:“他不在这儿!”
来时,王纯就下了决心要勇敢面对可能遇到的一切。她说:“我来看丁丁!”
“丁丁有我。” “我给丁丁买了点东西。” “丁丁什么都不缺。”
王纯的承受力几近极限,“晓冰……”
晓冰把脸别向一边:“你走吧,走吧,不要再来了。你给这家人家带来的灾难还少吗?”
王纯的眼圈红了。 晓冰的眼圈也红了。 王纯转身走。
目送着那孤单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弯处,晓冰泪水悄然滚落。
傍晚时分,夏心玉醒来,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后,她感觉好多了。厨房里传来小小心心的响动,她叫了声“晓雪!”晓雪应声而至。
“现在谁在医院陪床?” “晓冰。钟锐值的夜班和上午。”
夏心玉拍了拍床沿,“来,坐下。” 晓雪不安地过去,坐下。
“知道妈妈要跟你谈什么吗?” “知道。” “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他……”
“不说他,说你。” “我觉着我没什么。”
夏心玉轻轻摇了摇头。这时门铃响,晓雪去开门。 是王纯。 “你?!”
“晓雪姐。” 晓雪出去,并把门从身后关上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看看夏阿姨。” “她刚刚好了一点儿。”
“我就是看一看她。……要不,你把这些东西给她,我不进去也行,这都是适合老年人用的补品……”晓雪坚决地摇头,“晓雪姐!”
“我说过,她刚刚好了一点儿,现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她是心脏病。”
王纯沉默一会儿,鼓足勇气,说:“有时间的话,我们谈一谈,行吗?”
“我一度非常想跟你谈,我深更半夜撇下丁丁去你们公司、你的宿舍找你……”王纯连连点头,晓雪却说:“但我现在,不想谈了。”
“为什么?” “没什么意思。” “晓雪姐,你哪怕骂我一顿打我一顿呢?”
“我当时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的心都有,是儿子和妈妈让我明白了,不值,为他而忽视了妈妈和儿子的存在,实在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干吗呢,晓雪!”屋里夏心玉等晓雪不回,有点不安,起身,向外走。
“我妈妈叫我了,你快走!”晓雪着急地说。 “东西收下可以吗?”
这时,门里传来曳地而行的脚步声,晓雪愤怒了:“你想置我妈妈于死地吗?”
王纯转身,一步一步下楼。 晓雪回身,开门,夏心玉刚到门口。
“谁呀?”夏心玉向外张望。
晓雪用身体挡住妈妈的视线。“一个上门推销新型抹布的。纠缠半天,非让我买一块不可。……”
钟锐和丁丁父子俩正在明亮的阳光下散步,丁丁的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丁丁你看,天空多蓝!” 丁丁仰脸看,发表意见道:“没有白云。”
钟锐笑了,牵着儿子的小手,一走一晃地说:“蓝蓝的天空上,没有白云,明亮的阳光下,走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他顿了顿,“一好一坏……”
丁丁大笑,笑着,说:“我好你坏!” “按顺序排是我好你坏!”
丁丁便仿佛碰到了最幽默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可爱的儿子,钟锐脸上浮出笑意。
开饭了。由于丁丁胳膊不方便,钟锐便喂他,耐心而认真。这时王纯来到了病房门口,看到丁丁在吃饭,她等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瞧不出你这么个大老爷们儿,伺候起孩子来比我们妇女都有耐性。”王纯听到一个东北口音的妇女说。很显然,这是在夸钟锐,屋里只有钟锐一个“大老爷们儿”。
钟锐敷衍道:“我不成,这孩子主要还是靠他妈……”
“爸爸,你为什么要跟我们离婚?”不知是什么触动了丁丁,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王纯低下了头,倚墙而立,连向里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钟锐拿着碗出来,去水房,王纯没有叫他,悄悄跟他来到了水房。 “你?!”
这是钟锐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听不出高兴,只是意外,还有点……责备,王纯笑了笑,不在意。钟锐似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你这几天去哪了?”他又问。
“还能去哪?公司,宿舍。” “不要过分责备自己,事情的发生是由于偶然。”
“偶然中的必然。” “你先回去吧,等过过这一段我去找你。”
“我没什么事儿,给丁丁买的玩具。” “给我好了!”

他说。王纯细细看他的脸,他躲开她的眼睛,王纯又笑了笑,她是那么样的理解他。都不说话了,只有水柱冲击水泥池底的哗哗声。
“等忙过这段,我们再好好谈。”片刻后,钟锐说。
“不。”王纯说,“我现在就要跟你谈。”
听王纯如此说,钟锐本能地向水房门口看了一眼,不由呆住,王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夏心玉,她身边一边一个站着的是晓雪和晓冰,稍后,是丁丁的主治医生姜学成。
夏心玉早就要来看丁丁,今天,女儿们实在拗不过她了,只好两个人保着驾陪妈妈来。对于同行、并且是前辈的到来,姜学成自然不敢怠慢,请夏心玉到医生办公室亲自看丁丁胳膊的X光片,看片子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恢复。姜学成建议道,“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让孩子在医院里再住一段。孩子的医疗费可以报吧?”夏心玉说这个不用考虑,怎么对孩子有利就怎么办。同时心里对姜学成印象很好,凭着一个专家的敏锐,她已断定这个端庄沉静的年轻人是个干医生的好材料,认真、负责,富于同情心,业务也好,好医生需要天赋。看完片子,姜学成陪她们一起去病房,水房是必经之路,于是,相遇了。
“妈妈!妈妈你听我说……”钟锐说。
王纯急道:“不要说了!”对夏心玉,“阿姨,我来看丁丁,我走了。”说完急急地走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 这天,王纯在北京城灯光璀璨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一夜……
王纯一步一步上楼。
老乔两口子刚从早市摊上回来,准备吃早饭,这时听到单元门开门的声音,许玲芳立刻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侧着耳朵听。
王纯关好单元门,又打开自己小屋的门,进屋,门复关上。老乔屋,老乔看看许玲芳:“怎么样?”
“听动静好像没啥事。” “听动静能听出什么来!” “我去看看。”
许玲芳站在门厅,为防止意外,手里还拿了个碗做道具,正准备进厨房的意思。但听了半天,对门屋里悄无声息,她饿了,也累了,只好回屋。
“她进屋就不出来了。” “没事。要有事她就不会在这了。”
许玲芳“嗯”了一声,抓起在外面买的火烧咬了一口,道:“这几天咱俩真得多留点儿神,夏晓雪再来的话,我要不在,你招呼一下,想办法别叫她俩……”她做了个“碰头”的手势。
对面屋门又开了,许玲芳撂下火烧就出去了,与王纯打了个照面,于是光明磊落招呼道:“回来了?”
王纯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和气,愣了一下方道:“回来了。”
许玲芳抓紧这工夫看对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创伤,但却布满了内心的伤痛。王纯被看得不知所以然,搭讪着又说了句:“我去挂个长途。”
王纯出去了,许玲芳进屋,“脸上挺光滑的,没事儿。” “没事儿好。”
“她说她挂长途,给谁挂?……不行,我得听听去。”
老乔不让她去,许玲芳着急地说:“我瞅她脸色很难看,不出事倒罢,万一有什么事咱多掌握点情况不是好些?”
楼下的公用电话处,王纯在打电话:“喂喂,妈妈吗?我是纯纯!妈妈……”她哭了,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没事妈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想你了,我想回家。……就这几天吧,我明天就去跟单位说。……妈妈,你身体没事吧?一定好好保重啊。……再见妈妈。”
许玲芳赶紧回身上楼,受了感染,眼睛鼻子都有些发红,边走,边摸块纸擤了把鼻涕,进到家,对老乔说:“给她妈打电话呢,遇到难处就想起妈来了。唉,都比我强,我现在就是有天大的难处,难死,我妈也不能管我了。”
“你跟着起什么哄呢?……心软了不是?说到底她才二十多岁,还是个孩子。以后长点记性,别脑子一发热怎么痛快就怎么干。我就一向不赞成报复行为,报复不成,窝囊,报复成了,空虚,那些压根不是坏人的主儿还会感到内疚,比如你……”老乔喝口水,咽下,继续阐述他的生活真谛,“怎么说呢?损人利己不好,损人不利己更糟!”
许玲芳听着佩服得要命,目光温柔伤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道:“我没看错了你,你的水平,当总理都行。”
老乔点点头:“所以我一再跟你说,看人不能看一时一事,尽管我眼下被闲置在家,但是一旦出山……”
“那是肯定的。” “唉,人生在世有一知音足矣!”
对门打电话回来了,许玲芳把桌上的*****烧在盘子里归置了归置,提起了热水壶,嘴向对门努着,“给她送去。”
“我去吧,我的人缘比你好点儿。” 许玲芳眼一瞪:“你不许去!”
王纯正在收拾东西,许玲芳推门进来。 “王纯,还没吃饭吧?”
王纯努力遮掩哭过的痕迹:“我不饿许大姐。”
“不饿也吃点儿。”她把火烧和水放下。 “谢谢了。”
许玲芳欲走,又没走,停了停,“你怎么了王纯?” 王纯摇了摇头,笑笑。
“遇事想开点,什么都能过去。……”说完了连自己都觉着说得没劲,咬咬牙,“王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急躁,心里担不住事,毛病忒多。是我对不住你,你心里有气有火,冲我撒吧,撒完了你或许能痛快点儿。……”
王纯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许玲芳,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她极力压着哭声,肩头因此而剧烈抖动,许玲芳紧紧扶住那单薄的双肩,感受着一个年轻姑娘沉重的伤痛、孤苦、柔弱和无奈,两颗泪珠从她的眼中滚出,落在王纯乌亮的发丝上。
晓雪上班了。
下午,周艳打开水进门,看到晓雪,非常高兴:“你来了晓雪!你不在的这几天可闷死我了。跟你说,我最近又处了一个人。”
“是吗?什么样的人?”
“经理,有一辆自己的车。”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我!……你孩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他爸爸陪他,我说来看看。” “其实不用来,这儿屁事没有。”
“那也得来呀。”
“是啊。我妹妹她们单位已经开始精简了,估计咱们这也脱不了。哎,晓雪,要不你再领头咱们干起来,好不好?”晓雪摇头。周艳看着她,问:“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就那么回事儿。”
“还没跟他和好?没和好赶快和好!以后也尽量不要吵。别以为两口子吵架没事儿,吵一次伤一次心,等心伤透了,感情也就完了。”
晓雪不想再听,转移话题:“周艳,你跟那个经理,有感情吗?”
“现在还说不上,慢慢培养吧。感情这东西,有时还真难说。整天挤公共汽车,挤得披头散发满身臭汗,再有情,也得给挤没了。话说回来,俩人坐小汽车里,冬有暖气夏有空调,没情也能培养出几分来。”
“他多大了?” “比我大十五岁,整五十。”
“年龄还可以。……不过你也得想到,他们这种人接触面广认识人多,诱惑自然也就多。……”
“这个我早想过了。他从前就是真‘花’,那现在也是‘花’够了,要不干吗花钱娶个人到家里管着自己?这个年龄这种地位的男人要是想结婚,就是想找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话是不错,可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知道知道,我会紧紧盯住他的,加强行政管理,不给他犯错误的机会。”
“那样有什么意思呢?”
“晓雪,你怎么还那么天真浪漫?还是吃亏吃得少,不知道该怎么守住自己的丈夫。”
晓雪不说话了。
下班后晓雪直接去了医院,病区已开始打晚饭了,走廊里的送饭车旁围满了打饭的人。丁丁一见到晓雪就向她报告:“妈妈你看,王纯阿姨送给我的!”
那是一套六个类似变形金刚式的小人,丁丁喜爱之极。 “挺好。……爸爸呢?”
“打饭去了。”
这时屋里有呼机的响声,所有人都看别人,没有发现呼机的主儿。丁丁反应了过来,从钟锐放在床上的外套里掏出了响着的呼机,内行的按了一下,“王小……”他卡了壳,“妈妈,这个字是‘妹’吗?”
晓雪接过呼机看,上面显示的是“王小姐:请速回电话”。她一声不响把呼机还给了丁丁。
“是不是读‘妹’?”丁丁追问。 “姐。姐姐的‘姐’。”
钟锐两手端着仨饭盒进来,丁丁举着呼机报告:“爸爸,王小姐呼你。”
钟锐接过呼机看,看完后抬头看晓雪一眼,她正蹲在床头柜前往里放东西,看不到她的脸。他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出病房。
晓雪停止了收拾东西的手,愤怒使她全身崩紧。
钟锐在走廊里接通了王纯。王纯约他晚上七点出来,见面地点在一家餐厅,钟锐跟她解释说不行,他正在医院里,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可不可以,同时心里多少对王纯有点埋怨。但王纯坚持要他出来。要当面谈。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肯定压力很大,北京她又没有别人儿,想到这些,钟锐同意了晚上出来,但把她定的“七点”改为“六点”,早去早回的意思,今晚轮到他在医院陪床。
病房里,晓雪在喂丁丁吃饭。钟锐对她说:“我出去一下。”
“我七点必须到家陪妈妈,晓冰和何涛今晚看演出。……把嘴张大点!”后半句是说丁丁。
钟锐低声下气地说:“知道了。”
钟锐走了。晓雪专心喂丁丁吃饭,始终没有抬头。
这是一个环境相当优雅的餐厅,王纯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两人的餐桌旁,静静地等,时而用麦管吸一口饮料。服务员过来:“请问要用点什么?”
“再等等。”
服务员没说什么,但脸上已流露出一丝不满。王纯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头向门口看。钟锐来了!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王纯起身对他招手,钟锐走了过来,王纯举起手腕示意他的迟到。
“我是从医院里赶来的。” “我知道。”
钟锐忍不住了:“那你……唉,王纯,我说过,过过这一段时间咱们再……”
王纯微笑着:“对不起。……来,你来点菜。” “到底什么事儿,电话里还不能说?”
王纯仍微笑:“先点菜。”
钟锐无奈,随便向等在一边的服务员小姐指了几个菜,服务员刚要走,王纯叫住了她:“再要一个桂鱼,一个酥皮蜗牛,一个豌豆苗,”又对钟锐笑笑,“你要多吃青菜,你太不爱吃青菜,这样不好。”
“要什么饮料?”小姐问。 “葡萄酒。要你们这最好的。”王纯说。
钟锐一怔:“干吗要酒?你不喝酒,我也不爱喝……” “那是平时。”
钟锐盯住了王纯一直回避着他的眼睛:“说吧,到底什么事?”
服务员送来了酒和冷盘,倒好了酒,这才走开。 钟锐说:“王纯?”
王纯举起杯子:“来!” “先说什么事。”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这我已经感觉到了。往下说。” “……我要回厦门,明天。”
钟锐明显松了口气,“回家住一段也好,这些日子我们经历的事太多了,你需要放松一下。买的哪次车?”
王纯从兜里拿出车票,钟锐接过看了一下,还给她。“到时候我去送你。家里人知道你要回去吗?那边有没有人接?要不要我给他们打电话……”
“钟锐,我是回厦门……工作。” “什么?!”
钟锐的呼机响,他看都没看就给关了,眼睛紧紧盯着王纯。
王纯看着杯中的红酒。
“……我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就一个弟弟去年也考大学去了上海,我回厦门工作可以照顾父母,住在家里条件也比在这儿要好得多。我父母也同意,噢,应该说他们很高兴。……”
“就是说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了?”
“……我目睹了你和你儿子的骨肉至情,还有你和她,夏晓雪之间那种种扯不断的联系……”
钟锐摆摆手:“我问的是,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了。” “是。”
“定下后才来通知我?”王纯不说话了,钟锐轻声、温和地:“那么,还想不想听听我的意见王纯?”王纯摇了摇头,这时钟锐依然平和:“把火车票给我。”
“干吗?”
“我去帮你退了。……听话。”王纯只是摇头,钟锐终于爆发了,猛地立起一拍桌子,大吼一声:“给我!听到了没有?!”
桌上杯盏齐跳,酒瓶倒,又滚落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惊动了四方吃客,都扭头看他们。 小姐带着保安匆匆向这边走来。
王纯焦急地叫:“钟锐!”
钟锐隔着桌子探身过去抓住王纯的双肩:“快点!给我!……王纯!”王纯只是摇头,什么都说不出。钟锐摇撼着她:“快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一只警棍搁在了钟锐的胳膊上,钟锐机械地扭过头去,看到了保安冷冷的眼睛。
“先生,我劝你还是客气一点好。” “噢不,他不是……”王纯试图解释。
保安和气地:“不要怕,小姐,这里有我。”又对钟锐,“请把你的手拿开。”
钟锐瞪着他。 保安手上加了点力:“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钟锐松了手,突然,斗志全无,坐下,把脸深深埋进了胳膊里。
王纯的脸上泪水奔流。
这天晚上,晓雪在医院值的班。丁丁睡了,她坐在夜暗里,雕像般一动不动。
晓冰和何涛晚上的演出因此没有看成。
没有愤怒也没有了抱怨,所有人都明白,晓雪的婚姻这次真的是走到头了。
很晚了,晓冰毫无睡意,坐在床上看一本妈妈的影集。今天妈妈又取回了一批照片,让她夹上。
影集上全是一个个刚刚问世的小婴儿,都是妈妈经手接下来的孩子,不知到底有多少。晓冰去了妈妈房间。
“妈妈,经你手接生的小孩有多少了?” “那哪里记得清。” “大约!”
“有三四百个了吧。” “唉,姐姐怎么就不像你呢。” “不像我什么?”
“她太没志气。” “你没结过婚,没孩子,没法理解你姐姐。”
“那我爸比钟锐还强呢,至少作风正派,你不是说离也就离了嘛。”
“那还是因为我太年轻。” “妈,你后悔了!”
“无所谓后不后悔,只是越来越多的想,如果不离呢,会怎么样。你父亲也不过是大男子气多了点……”
“还多了点?回到家什么都不干,你还在厨房忙活呢他已经把炒得的菜快吃光了……”
妈妈笑了:“我跟你们说他的缺点多些,是为了对你们对我的离婚有个解释。……不说他了。”
“就是!二婚的孩子都一大堆了说他干吗。哎,妈,你不是为了他才一直不结婚的吧?”夏心玉摇头,晓冰:“为了我和姐姐?”
“那也只是个借口。……实际上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呀!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没人跟你说过?你算得上你这个年龄段里的……美人了,又有事业,才貌双全哪!”
“嗬,才貌双全!”夏心玉被逗笑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习惯生活中出现另一个人,要去适应,去做各种妥协……”晓冰大睁着两眼听,夏心玉看女儿一眼。“婚姻生活需要相互适应相互妥协,最简单的事,吃饭,一个爱吃淡一个爱吃咸,适应妥协的结果就是都改变口味,都吃不咸不淡。这是小地方。大地方,一个好静一个好动,再大点,人生观可能还有些分歧,有一方无条件服从另一方的,大部分是双方都做些妥协让步,所以要我说,婚姻过程实际上就是一个相互妥协适应的过程。”
“爱情呢,我认为爱情才是……”
夏心玉断然地:“爱情主要在婚前起作用,真结了婚,真想共度一生,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那些相互妥协相互适应的共同岁月。”
“我姐姐怎么办?” “只有靠她自己。” 王纯是中午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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