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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傅强与章雨来到郑小燕家时是上午十点钟,之前先有了电话约定,这个时间段孩子和保姆都不在家,谈话比较方便。郑小燕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告诉女儿她的父亲为什么几天没有回家。前一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她悄悄走进女儿房间,看了许久熟睡中的朵朵,轻轻抚摸她的小脸,正如许多父母一样,她希望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只听到开心的事情和快乐的消息。任何有可能在孩子心灵抹上黑影的污布她都宁愿自己吞下去。
她知道自己说不出那句话:”孩子,你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她一直都很想有机会讲这句话,但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去讲这句话。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那把摇椅上,望着床头那幅巨大的结婚照,七年前,他和她的笑容都非常甜蜜,仿佛拥有了对方便拥有了全世界。
郑小燕目不转睛地看了一晚上周国荣照片上的脸,她想酝酿出伤感,哪怕是失落的感情来,毕竟那是她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丈夫,毕竟自己刚刚新寡,如果没有悲痛的脸、红肿的眼睛,便犹如被当众扯光了衣服的少女一般无脸示人。
可是她发现这很难,墙上的脸看久了,总有一张烧焦的脸叠现出来,非常恐怖,她无法悲痛起来,只感到寒冷,异常的寒冷。
“周太太,我们对事故现场的初步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章雨开门见山地说,本来他在路上也构思了几句安慰的话,他想象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愁容惨面、失魂落魄的中年妇女,没想到见到了一个如此坚强而美丽的寡妇。
“周太太,根据现场调查显示,汽车残骸里的刹车线曾经被人为切断,切口平整锋利,油箱盖也确认为松开状态,估计也是人为所致,所以,我们认为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
郑小燕惊讶地看着他们,”你是说,我丈夫是被人谋杀的?”
“现在还不能定论,但是因为有疑点,所以我们要进一步调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傅强说。
郑小燕紧锁眉头,脑子里很奇怪地快速闪现出一张脸——李元亨,但她马上否定自己,他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自己只是心虚罢了。
“周太太,请问周国荣生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或者有没有跟你说过在生意上与他人发生纠纷,又或者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和信件?”傅强问。
郑小燕紧了紧外衣,细细地回忆着她所能回忆起来的情景,过了许久,摇了摇头,说:”据我所知,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情,我先生是医生,自己开私人西医诊所,他不是生意人,从事的职业也不可能与人结怨,再说我先生人很好,规规矩矩,除了病人就是家里人,朋友都很少,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仇人。”
傅强点点头,再问:”周太太,那么,你丈夫的病人中有没有人因为医患关系而骚扰过你们?”
郑小燕还是摇头,说:”没有,我丈夫的病人比较稳定,多半是上流阶层的退休老年人士,他签约成为他们的常年保健医生,你知道,请得起私人西医的毕竟是少数,这个你们可以去我先生诊所查查病人档案,会比较详细。”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还有,冒昧地问一句,你丈夫有情人吗?或者曾经有过情人吗?”傅强尽可能地放缓语气问道。
郑小燕听了身体还是震了一下,她显露出明显的不快,说:”我从来不知道我丈夫会背叛我,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傅强与小章对视了一眼,傅强接着问:”周太太,请原谅,因为这是我们调查的必须程序,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丈夫出事那天你在什么地方?和哪些人在一起?”
郑小燕想了想说:”那天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家,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出去工作,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家里看书,偶尔写作,保姆有半天时间与我在一起,因为她还有买菜等事情会离开家。”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如果还能想起什么,请及时与我联系。”傅强站起来,递给她一张名片,郑小燕坐着一动不动,似乎对他们后两个问题的气还没消,傅强犹豫了一下,将名片轻轻放在茶几上,与小章离开。
坐到车上,傅强问:”你来分析一下今天会面的感觉吧。”
小章似乎料到了这个临时考试,很迅速地回答:”好,首先,郑小燕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是不简单,也就是说有点复杂。”
“哦?为什么,说说看。”傅强很感兴趣,甚至忘了启动汽车,饶有兴致地望着小章,等待他说下去。
“她说话非常有条理和清晰,几乎滴水不漏,首先这就不像一个刚刚痛失丈夫的女人应该有的表现,然后是她对敏感问题的反应比预想的要激烈,虽然这种激烈并没有体现在举止和语言上,但我们都感觉得出来。”
“还有吗?”
“应该还有,不过还没想到,要慢慢琢磨,总之,我感觉这个女人不是这么简单啦。”
“呵呵,”傅强越来越觉得小章的确前途无量,赞许地说:”你的感觉和我一样,不过我们也可以解释为她性格坚强,心理素质好,毕竟受过高等教育嘛,只不过有一点让我困扰,你说她真的不知道丈夫有外遇吗?”
小章不太明白,问:”这很正常啊,丈夫外遇不都是妻子最后一个知道么?”
“可是,周国荣的财产分配上为什么敢明目张胆地给另外一个女人一大笔钱呢?”
“是啊,”小章拍了拍脑袋,”刚才我还想要不要点出这个女人的名字,看她的反应,只是你马上进入了下一个问题,我就没吱声了。”
傅强说:”我当时也想了,后来一想,这事情让周国荣的律师去告诉她吧,假如她不知情的话,我不太喜欢面对这种场合。”
“呵呵,我也不喜欢。”
傅强笑笑,掏出电话来,他要给周国荣的律师刘子强一个答复。
“刘律师,你可以安排宣读遗嘱了,不过可以的话,我想旁听,好的,谢谢。” 2
刘律师知道周国荣的死讯,是郑小燕通知的,因为那天晚上警察要她去认尸,她知道丈夫的诊所签约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门负责医疗纠纷的法律事宜,之前见过几次面,这个时候,她能想起来陪伴她的人,除了李元亨就是律师了,李元亨当然不方便,便请刘律师与她同行。
认尸程序结束后,刘律师亲自开车送郑小燕回家,然后电话约见当时陪同的傅强。
“傅警官,我们开门见山吧,我叫刘子强,我们事务所除了代理周国荣注册西医诊所以外,还代理了周国荣个人法律事务,所以,我想请问你一件事情,周先生的死亡既然由你们市局刑警队接手,那么,是不是表示它不是一起交通意外事故,而是一起刑事案件,或者说,你们认为它是一起人为制造的案件?”
刘子强的话非常专业清楚,傅强也没少和律师打交道,他明白在面对这些专业人士之时,自己所可以做的和说的,一定要在本职职权范围内,以公事公办的姿态交流,同时又要简单明了地交换自身立场以及表达意愿。于是他说:”是的,因为在现场勘察中我们发现了几个疑点,本着维护法纪、惩恶缉凶的职责,我们决定立案侦察,直至我们找到令我们相信的证据。”傅强的话有进有退,模棱两可,关键是他也没有摸清这位去而复返的律师到底想干什么。
“呵呵,”看着傅强严肃紧张的样子,刘子强换了副轻松的笑容说:”你们的目的不是找出真相么?难道仅仅是可信的证据?”
傅强针锋相对:”绝对真相是不存在的,我们只相信合理的事实,可靠的证据,你认为呢,刘律师?”
刘子强乐了:”这算是警察的哲学么?不过你不用考我,律师的哲学是:我们只相信可以解释的真相,努力让我们解释的真相朝着对当事人有利的方向发展。”
“哈哈哈,我们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需要自己认可的真相,直说吧,刘律师,你找我为何事?”
刘子强收起笑脸,诚恳地说:”周先生与我交往也不浅,我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如果他的死亡并非意外,那么,我个人的立场是非常希望贵方能尽快明案逮凶,以慰周先生在天之灵,我本人也非常愿意配合贵方的工作。”
“谢谢,非常感谢,如果有需要咨询到阁下的地方,我一定不会客气。”傅强也态度诚恳地表达了谢意。
刘子强摇摇头,说:”其实,现在你们就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傅强听了很诧异:”请说。”
“半个月前,周先生亲自上我们事务所,提出修改遗嘱,本来这些高端客户们早早给自己立遗嘱,中间又不断修改,是常有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周先生修改之后的遗嘱很特别,甚至有些惊世骇俗,我想,如果联系到今天周先生的遇害,这里面可能就有某些联系,当然啦,我能提供的只是些信息,真相需要贵方去努力查出。”刘子强娓娓道来,傅强却听得精神振奋。
“他的遗嘱都说了什么?”傅强忙追问。
“关于详细内容,根据守则,我需要在继承人面前才可以公开读出,不过,我们的守则也有一条,那就是紧密配合公安机关的侦缉需要。所以,我只能有限地将特别之处告诉你,我想聪明的警官先生会了解的。”
“当然,没问题,你根据自己能把握的范围谈谈吧。”
当傅强听完刘子强的介绍后,惊讶异常,”果然称得上惊世骇俗,呵呵,我倒是服了这位周国荣,是条汉子,有情有义。”
刘子强接过话说:”没错,我非常欣赏和敬仰周医生,医术与医品都是无可挑剔的,并且非常的宽容和睿智,是个有智慧的人,可惜啊,天妒英才,竟夭寿于小人之手。”
“刘律师对他的评价很高啊,有何根据么?”傅强不失时机地尽可能地挖掘线索。
“当然,这些你可以咨询他的朋友圈子,他是口碑相当不错的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背叛了婚姻,小节有亏。”
刘子强摇摇头,说:”此事我不太了解,不过略有耳闻,似乎事情不仅仅是外遇这么简单,好像他与情人之间缘分也不短,不管怎么说,这份遗嘱还是体现了周先生的情义和人品。”
傅强也同意,”没错,这倒令我意外,只怕局外人还是会误解。”
刘子强也感到无奈,转个话题说:”另有一事向警官先生请教,你觉得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宣布这份遗嘱比较恰当,我的意思是希望时机上对你的侦破工作有帮助,时间上这是我可以做主的事情。”
傅强想了想说:”按理应该是结案后宣读,但鉴于对死者意愿的尊重,即使有罪之人,我们也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继承权,哪怕他是凶手。不过你的提议很好,我想在这之前,先接触一下周先生身边的几个人,然后你再去宣布吧。”
“行,就这么办,我等你电话。”刘子强非常爽快,一口应承。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周国荣的情人叫什么名字么?”傅强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得寸进尺的机会。
3
王笑笑有两天没有见到周国荣了,他在电话里说这两天很忙,但没有说忙什么。她想他还能忙什么?救死扶伤是医院的事,他不过就是给那些有钱的老头、老太太检查一下身体,量量血压,大部分时间是心理引导式的聊天下棋。周国荣曾说过他在国外读医科的时候,的确选修过心理治疗学,虽然不计学分,但他常常认为,他可以拿到这科的高学分,证据是有导师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所有周国荣说过的话,王笑笑都深信不疑,这个男人在她心目中是一座高山,虽然她知道且不愿意相信一个事实:她永远无法攀登上这座山峰。所谓高山仰止,她非常痛恨这个”止”字,对她来说,这是”止步”的含义。而那位从来就端坐峰头,被周国荣喻为”乌云压顶”的正房夫人郑小燕,可能根本不知道周国荣选修心理治疗学的事情。
能够单独分享一个男人毫无价值的骄傲,这是王笑笑唯一觉得骄傲的事情。
第三天早上,她出门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个醒目的导读标题:龙山诡弯再夺命,名流医生赴黄泉。
王笑笑死死盯着这个标题,身体如同瞬间石化,她不敢去翻内页,那惊心动魄的”名流医生”,不就是娱乐媒体对周国荣的习惯称谓么。
她有些晕眩,脚也发软,脑子仿佛被掏空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思维像一头莽撞的公牛突然跳开,又突然回身一头撞了回来,她几乎是撕扯着翻到那一版,一幅周国荣的标准两寸照片赫然出现在报页上。
王笑笑一头冲进周国荣诊所时,里面的护士不见往日的忙碌,扎在一堆窃窃私语,周医生的死因是议论的当然主题,不过悲伤成分很快就被即将面临的失业担忧所代替。她们愕然地望着失魂落魄闯进来的女人,好半天才辨认出她是周医生传说中的绯闻女人。
王笑笑望着护士们的脸,无须再证实什么了,那是真的。刚才她还存了一丝侥幸,报纸侃些假新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护士们的脸上是不会将上司医生的死亡来做成惶恐面具游戏的。
护士们都认识王笑笑,她们中间只有一位最资深的护士曾经见过郑小燕一面,所以,王笑笑可以旁若无人地直接走进周国荣的办公室,并关上门。
门被关上的同时,她背靠在门上,无力地慢慢蹲坐下来,眼睛无神地盯着已经空荡荡的书桌和椅子,椅子上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能闻到周国荣身上散发出来的发油与汗水的气味,那曾经让她深深着迷和陶醉了十年的味道。
两个人的悲剧,有时像叶子与树,连着树干的叶子,只能看到树的一部分,感觉到从树干里源源不断包容过来的养分,只有当秋风将叶子高高卷在空中,它才能看清楚树的全貌,原来这棵树竟然如此巨大繁茂,只是,它再也享受不到树的滋养,只能任由碧绿之身慢慢枯黄。
4
傅强与王笑笑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周国荣的诊所里,事实上他还不准备这时候接触王笑笑,既然碰到了,也就顺便摸摸底。目前,他对这个案子还处于充实资料的阶段。
其实他刚进诊所的时候,亮明了身份,马上就有个小护士告诉他,周医生的房间里有人,傅强立即警觉起来,”是谁?”
老护士瞪了小护士一眼,主动走过来小声说:”她叫王笑笑,是周医生的好朋友。”
傅强觉得名字耳熟,突然想起来,刘子强说过这个名字,心想,这也好,省了脚力,意外巧遇或许能带来意外收获。
“你好,我是刑警队的傅强,目前负责周国荣案件的调查,请问你是……”傅强假设自己一无所知,而事实上他和一无所知也没多少区别。
“王笑笑,周医生的朋友,如果你想了解深入一些,那么,你可以认为我是国荣的情妇。”王笑笑的直率和坦白令傅强吃惊,虽然他喜欢直接简洁的对话,但他不喜欢在自己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对方识破自己的意图,因为,警察不可以被动。
傅强为了掩饰被动,咳嗽了两下,迅速思忖着如何利用好现在的大好局面,这个女人正处于过度悲伤中,因此她的意识会偏向于冲动极端,这也是刚才一针见血的直率行为的原因。
“傅警官,请问国荣是报纸上所说的车祸意外吗?”
傅强没有正面作答,而是说:”我们还需要调查,既然你是周国荣的情……咳……好朋友,那么希望你能紧密配合我们的工作。”
“哼!”王笑笑脸色严峻起来,死死盯着傅强,这让傅强浑身不舒服,仿佛自己是个无所遁形的罪犯,而她更像是一名威严的警察。”傅警官,你为什么不直说,国荣是被谋杀的,是不是?”
傅强总算等到了这句能让他找回警察身份的话了,他马上挺了挺胸,说:”王小姐,莫非你有所察觉?不管有什么你曾经觉得可疑的地方,都可以向我们反映,这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唉,”王笑笑叹了口气,”我不过是觉得由刑警在调查,肯定不是一般交通意外,并且,国荣开车一向小心,怎么会出那样的意外?但是,我也有一点很奇怪啊。”
“是什么?”
“国荣怎么会跑到龙山上去呢?他从不到那些地方去的,我认识他十年了,他从没上过龙山。”
“嗯,这是一个好线索,王小姐,你可不可以再仔细想想,由于你们比较熟悉,肯定会有更多的线索提供的。”傅强兴奋起来,掏出笔记本,马上将王笑笑刚才的疑点记录下来。
“比较熟悉?哈哈哈,”王笑笑仰面而笑,这笑声让傅强听得有些刺耳发凉,是那种近似鬼魅飘忽的笑声,”要说熟悉,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的老婆郑小燕问情况呢?”
“我们已经去过了。”傅强说完又有些后悔,感觉有点在敌人间挑拨的味道。
“那么,她有什么好线索提供么?”
傅强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收获,当然,有收获也不会向她透露的。
“你们当然不会有收获,如果国荣是被谋杀的,她就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王笑笑恨恨地说。
“啊,为什么?”傅强预感到意外收获在悄悄地向他靠近。
“她是最大受益人啊,说明她有动机是不是?”
“呵呵,看样子你对刑侦还比较熟悉,没错,我们也常常从寻找动机入手,我还想请问你,你觉得周国荣之死,他的妻子能有多大受益?”傅强软中带硬地诱导着她,他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女人一旦情绪恢复,肯定是一个冷静且泼辣之人,并不好对付。
王笑笑撇撇嘴,露出轻蔑之意,似乎郑小燕正在作为一个凶手跪在地上伏罪,而她是高坐堂前的县官老爷。她的注意力已经从为周国荣悲伤开始转为对郑小燕的控诉上:”郑小燕与国荣的夫妻关系早就有名无实了,她一定恨不得国荣早点死掉,这样她就可以人财两得,重获自由。”
“什么是人财两得?”傅强非常虚心地边听边快速做着笔记。
“这还用说吗?国荣死了,遗产自然是她的了,她还不去找小白脸啊?”
傅强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在王笑笑的脸上,他无非是想证实,这个女人在讲刚才那句话时,真实成分有多少,关键是那句”遗产自然是她的了”,这表示她并不知道周国荣的遗产里有一大笔其实是属于她的。
但是,如果她早已知道这事呢?那么这女人的这句话就极有深意,非常值得商榷和研究了。
“王小姐,照你的推理,是不是觉得周太太……郑女士由于与丈夫常年有名无实,或者说是常年独守空房,财产又在丈夫手里把握,令她无法自由和解脱,于是谋害丈夫,为自己找了一条解脱自由之路,是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吧,”王笑笑说,”你觉得这还不够么?”
傅强点点头,微笑着说:”对有些人,可能更加微不足道的理由都可以去杀人,但相对绝大多数人,杀人多半只能存在于念头里,真正实施是不可能的,这需要胆量和决心。依我个人感觉,郑小燕并不具备这种胆量和决心。”傅强说这话是故意的,如果眼前换了另一个人,以他的警察身份,绝对不允许用主观判断的语气和案中相关人员交流,这会有误导证人之嫌,但在这种情况下,傅强的目的是要激发王笑笑透露出更有力量的线索内幕出来。
王笑笑果然上当了,她脱口而出:”郑小燕已经疯了,根本不是正常人,自从知道我与国荣的事情后,她就疯了,警官先生,你的感觉是错误的。”王笑笑说完还担心傅强不相信,又加了一句:”你可以去问她的心理医生啊,她有神经病。”
傅强满意地笑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两件事情:一是郑小燕有心理疾病,并且接受了心理治疗;二是郑小燕知道丈夫外遇之事,这说明,在自己与郑小燕的那次接触中,郑小燕是有所顾忌和隐瞒的。那么,眼前这位女士,她的话里又有多少顾忌和隐瞒呢?对于周国荣遗产分配之事,她又知道多少呢?
这个疑问当然不是现在可以解答的,傅强站起来说:”谢谢你的配合,如果还能想起什么有疑点的事情,可以直接联系我。”说完递上名片,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倒是王笑笑站了起来,收好名片,向门外走去。傅强突然又叫住她,”王小姐,请问周国荣出事当天,你都在哪里活动?”
“怎么?你们觉得我有可疑么?” “呵呵,例行调查而已。”
“好吧,我一整天都在家,没有证人,当然更没有证物。”说完她扭头离去。
傅强也跟出去,招呼护士进来,他这趟来诊所的目的还没达到呢,他需要周国荣的病患资料,目前他还没有锁定任何嫌疑人,一切与周国荣有关的人员资料都必须尽量收集齐全。
傅强并没有忘记向护士们搜集口供资料,比如周国荣在出事当天的时间表。 5
李元亨也是从报纸上得到周国荣死亡消息的,他反复看了几遍报道,报纸上的照片用不着费心辨认,那张脸他非常熟悉,有时候晚上与罗贞躺在同一张床上,罗贞用温暖柔软的身体紧紧抱着他时,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想象着怀里的人是郑小燕,不幸的是,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总在这个时候无法阻挡地跳出来,他觉得自己成了周国荣,他能清楚地看到周国荣的脸狞笑着贴在小燕的脖子上,要驱走这个恐怖的幻象,只有睁开眼睛,让罗贞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里来。
这就是李元亨的痛苦,不管闭眼还是睁眼,他都无法将自己与郑小燕投入到幻想的空间里去。他只有真实地拥抱着她,才能完全地感受到她。
岳父罗仁礼给他挂了电话,嘱咐他要去周家一趟,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务必尽力。老头子一直以为在周医生的调理下,他可以更健康,活得更长久一些,没想到周国荣竟然死得比他还早,这让老头欷?了一整天,在给李元亨挂电话之前,他已经顿悟出人生的终极道理:生命的本质是脆弱的,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勇敢坚强地生活。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将自己的感悟说与李元亨听,希望对年轻人有所激励。
李元亨本要与罗贞电话约好今晚去周家慰问,却接到了刘子强的电话,通知他明天上午十点到律师事务所,听读周国荣的遗嘱安排。
李元亨感到莫名其妙,问道:”刘律师,你真的确定我必须出席么?”
“是的,因为遗嘱里有关于你的条款,希望你能准时出席。”
李元亨仿如五雷轰顶,电话也忘了挂掉便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狂震。
周国荣这个名字,这个人物,对于他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岳父的私人保健医生及妻子好友的丈夫,这种含义怎么看都觉得他与周国荣难于牵连;另外一种含义是:情人的丈夫,这就是一种息息相关的牵扯了。问题是,后一种含义只有他与郑小燕知道。因此周国荣应该视自己为第一种含义的关系,那么,他的遗嘱与自己何干呢?除非,周国荣早已知道第二种含义的关系,并且以这种含义的关系来处理他们之间的某些问题。
李元亨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判断自己即将被推向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如果遗嘱里公布了他与郑小燕的私情,无疑对他的生活冲击是极大的,他将失去目前所有的一切——老婆、家庭和事业。
如果遗嘱与此事无关,那么,他实在是想不出周国荣有什么理由在遗嘱里提到自己。
剩下的半天时间一直到晚上,他都神情恍惚,心不在焉。随着猜测的加深,他越来越肯定自己与郑小燕的私情没有瞒过周国荣。那么,周国荣到底会用什么样的形式和口气在遗嘱里谴责他呢?李元亨突然对此事感到可笑,同时也可怜这个死人,他无非是想在死后出一口恶气罢了,告诉大家你周国荣不是一个傻瓜,你还是一个宽容的人,说不定会在遗嘱里说上一两句祝福的话来寒碜这对狗男女。如果他这么做,他就是世界上最刻薄狭隘的人,因为他死后也不让活着的人痛快。
李元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死盯着报纸上周国荣的照片,假使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明天他将面临无比尴尬的场面以及随后的名誉扫地,一无所有。并且最让李元亨崩溃的是,假如一个活人这么指责他,他还可以反击,对骂,再不然,还可以拼了命打一架出口恶气,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死人,并且所有人都会选择相信死人的话——死人意味着不说谎。他无可辩驳,甚至无可泄愤,极大可能出现的结局是:李元亨成了人类史上首位被自己的怨气憋堵而窒息死亡的人。
当晚李元亨首次失眠。他有幸体味到了长夜之漫漫,幸有罗贞鼾声相伴,不至于长时间静寂造成第二天听觉失灵,错过了关于他的精彩判决书。
同样被”李元亨将出席遗嘱宣读”之事困扰的还有郑小燕。她的困扰和猜测富有女性的浪漫主义色彩。她觉得,丈夫准是知晓奸情,一直不点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干净,锅炉工不会取笑掏粪工。
郑小燕的推测是,周国荣有外遇在先,因此在她面前早就无地自容了,发现自己也有情夫后,心理负担减轻了一些,甚至觉得自己死后老婆孩子也有了托付之人,说不定还产生了欣慰之情,于是在遗嘱里特意表达出来:假如死后,情夫愿意迎娶本人太太,并保证抚养本人女儿,愿将财产交于二人共同继承。
郑小燕相信自己的推测是有道理的,她觉得自己也愿意接受这种安排,于是早早睡觉,轻轻入梦。
刘子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郑小燕出席的人里还有王笑笑。放下电话他就后悔了,因为郑小燕要是没有经过一晚上的自我消化,明天在律师事务所里突然碰面,假设出现无法收场的局面,他该如何处理呢?
其实刘子强很快反应过来,给自己找了个”聪明的潜意识”这样的新名词来夸奖自己,他刚刚发现自己潜意识里是这样设计的:不告诉郑小燕另一个出席人,但是告诉王笑笑所有出席人,因为能担任有妇之夫的情人长达十年,心理素质一定十分过硬。
于是,他最后通知王笑笑:”你好,王笑笑小姐么?我是周国荣先生的律师刘子强,明天上午十时邀请你出席周国荣先生的遗嘱宣读,请务必准时出席。”
王笑笑非常意外,她依然在悲痛中,”刘先生,你确定需要我出席么?”
“是的,同时出席的还有周太太母女,李元亨先生。”
王笑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刘子强尝试去猜测她的心理活动,很快又放弃了,耐心等着。
“元亨也出席?”王笑笑也对这位爷感到诧异,似乎又有些安慰,在场的不相关的人越多,她的安全感就越强。
“是的,还有什么问题么?”刘子强问。
“嗯……”王笑笑还在犹豫,马上又肯定地说:”好的,我会准时的。”
“谢谢。”刘子强迅速挂了电话,长长吁了口气,这种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职责所在,也没办法,不过,从这几个人的反应里,他也隐隐感觉这份遗嘱透着些怪异,再翻翻遗嘱,又觉得没有什么怪异的。

李元亨这段时间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下了班便在家,他是个永远不会无所事事的人,在家中的时间里他基本呆在书房,因为前几天他看着那一面墙的书架,发现上面的书有九成都没有读过。书非借来不能读,买来的,就会忘记读。再上个纲上个线,这就是典型的“到手的不值钱”心态。
晚饭后一会儿,罗贞披着睡袍进来,神情很落落寡欢,李元亨关切询问,她说:“元亨,我感觉周医生出事后,小燕和笑笑都不理我了。”
“怎么会呢?她们正处于是非漩涡,可能心情不好,事情过去了,会恢复过来的。”李元亨宽慰她。
“我就是想着她们心情不会好,所以才想开解她们,可是,小燕在电话里好象不愿意和我多说两句,笑笑根本就不接我电话,我打了一晚上了。”罗贞很无奈地说。
“呵呵,罗贞,这很正常啊,将心比心,你心情最低落的时候,你愿意被人打扰么?”
“真是这样吗?元亨。”
“当然,放心吧,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再困难,人总归是要走出来的,”李元亨扶妻子回卧室,劝她早睡。
罗贞顺从地躺下来,却有些为难地看着元亨。
“还有什么郁闷的事?”李元亨看她表情怪怪的,就问。
“元亨,才刚吃完饭,这么早我怎么睡得着嘛。”
“哦……哈哈……那你起来看电视吧,”李元亨乐了。
“元亨,”罗贞躺着没动,轻轻唤了一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眼里泛起迷离之光。
李元亨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笑着说:“你想干嘛?”
“我想给你生个女儿,”罗贞从里到外洋溢着幸福感觉,其实幸福的感觉是可以具体描述的,罗贞觉得现在身上那种麻麻痒痒,心里充实安静就是幸福的感觉。
“为什么不是儿子?”李元亨笑着问。
“至少要有一个女儿,不然我爸打的家俱送不出去。”
“呵呵,你爸已经开始打家俱了么?”李元亨刚说完,罗贞突然勾着他脖子的手用劲一拉,李元亨措手不及倒了下去,正好对上嘴,两人顺势紧紧抱着翻滚一圈。
有一种情调需要酝酿,但它远远不如意外生成来得浓洌汹涌。酝酿之情会让你小心翼翼,意外而来却能达到忘我之境。瑟瑟和鸣远不如排山倒海之深刻……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脱去上衣,便在黑暗中忘情索求,罗贞觉得自己犹如一片广袤的田野,在初春的烈火日下迅速解冻,泥土里响起一片春芽破土的撕吼,苍灰连延的千里大地瞬间迸发出无数耀眼的春意,时而燕子低飞掠过,蜻蜓点水,忽又东风卷土,钱塘潮起……她看见了,有一轮红日在山凹跳出,巨大的红光笼罩了她眼前的世界。
她的眼角滴下了晶莹剔透的泪珠。
喷薄之后的李元亨拥着妻子,他终于在这张床上找回了少年意气的感觉。这是一种重返青春的喜悦,他觉得,如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那该多好。
罗贞细细体味着那片红光的慢慢消散,她茫然发散地看着天花板,幽声说:“元亨,如果这次能给我们带来一个女儿,肯定是最漂亮的。”
“呵呵,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愉悦过,我们的感觉会影响孩子长相的。”罗贞说得很认真。
“谁告诉你的?”
“书上写的,还说,时间也很重要,傍晚是最好的,因为处于黑白之交,也就是阴阳之交的时间,精子着床,孕育出的孩子先天就会更健康。”
“哈,书上还说什么?” “嗯……我想想,还有很多,我记不太清了。”
“罗贞,你最近就在看这类书?”
“是啊,你不觉得很有道理么?”罗贞翻过身来趴在他胸前。
“那么,”李元亨笑着说:“书上有没有说刚吃完饭不宜激烈运动,会伤胃气?哈哈哈……”
罗贞扁扁嘴,“你现在胃在生气么?反正我觉得这一次很棒,各方面都符合书上说的,如果生出孩子来,肯定又漂亮又健康。”
李元亨隐隐听到书房里的手机在响,他问:“是我的手机声音么?”
罗贞也侧耳听了一下,说“是,你去听电话吧,我要洗个澡。”
李元亨翻身下床,快步走到书房接电话,他看到来电显示时,竟吃了一惊,是王笑笑找他。
“你好,笑笑吗?有什么事?”李元亨语气平缓地问。
王笑笑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我找你有事,”口气冰冷。
“说吧,什么事?”李元亨觉得有些奇怪。
“你能出来见我一面么?”王笑笑口气依然硬绑绑的。 “现在么?”
“是的,为你着想,最好别告诉罗贞,我现在百利商场门口等你。”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李元亨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在望着电话发了好一阵的呆。
罗贞洗澡出来的时候,他刚换好衣服,罗贞问:“你要出去?”
“是的,公司加班的同事来电,有一批货出了点手续问题,我要过去签字才能换货,”他这个理由非常充分,这是经常遇见的事情,罗贞说:“晚上冷,你多加件衣服。”
百利商场就在李元亨家的两条街外,王笑笑既然来到这里,肯定就是专门为他而来的,可以排除她意外求助的可能。那么,她会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找他呢?并且还要绕过罗贞。
李元亨带着一路的疑问驱车停在百利商场门口,王笑笑开门进来,面无表情,说:“开到停车场吧,安静一点,我有事和你说。”
李元亨奇怪地看看她,虽然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变化,知道她原来一直和周国荣保持关系,其实在李元亨看来,无非为小燕同情一把,并不是多大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方式,只要发乎于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李元亨并不象其它人看王笑笑的眼光,他也说服了罗贞要理解她。
车子停在了一个泊车位上,这是一个露天停车场,全是车子,看不见人影,非常适合安静的交谈。
李元亨熄了火,首先说:“罗贞刚刚还提起你,她想打电话和你聊天,可是你不接,你最近怎么样?”
王笑笑哼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答,却没再说话,却给人有满肚子话、心事重重的感觉。李元亨明白了,她遇到了困难,想求助于他,于是鼓励说:“笑笑,说吧,有什么事我和罗贞都可以帮你的。”
“李元亨,你好厉害,”王笑笑突然开口了,语气依然冰冷。
李元亨望着她,不明所以。
“我问你,你和郑小燕的事情是真的么?”说这话的时候,王笑笑用犀利的眼光迎着他。
李元亨心里一咯噔,有些不悦地反问:“你要说什么呢?”
“唉,”王笑笑叹了口气,看得出她心里其实很矛盾,似有莫大难言之痛在逼着她,“元亨,你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么?”
“慢慢会过去的,我知道你很难。”
“会过去吗?”王笑笑冷冷地说:“没有人会忘记我的,因为我成了她们心目中最大的隐患,呵呵,我已经不可能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一天也不能。”
“那么,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但我一定会离开,永远不回来。”
“何必呢,”李元亨叹息一声。
“这不是我想的,是被逼的,我天天看着手机在响,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幸灾乐祸来讨伐的脸,这种生活我一天也不想过了。”王笑笑声音在颤抖。
“你想什么时候走?” “拿到钱的时候。”
“那岂不是还有一年?”李元亨想起那个可恶的遗嘱。
“那笔钱我不想要了,我会找刘律师作一个声明,将保险金转赠国荣的女儿,她才是这笔钱的真正主人,她失去的是父亲,比我更需要获得补偿。”
“那么,你的钱从哪里来?”李元亨奇怪了。 “你会给我的,”王笑笑盯着他说。
李元亨吓了一跳,莫明其妙看着她,“我帮不了你多少的。”
“你不是在帮我,你是要救自己。”王笑笑眼睛里射出一股让李元亨不寒而慄的光芒,不祥之感涌了上来。
“你在说什么?笑笑。”
“我在说,你需要自救,”王笑笑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递给他,说:“这是我没有提供给报社的,因为太露骨,报上也不可能登出来,刚才我说你好厉害,因为你竟然能哄住罗贞那个蠢女人,不过,这些照片你是无法再解释了吧。”
李元亨的眼睛刚落在第一张照片上,就仿佛脑后挨了一闷棍,随着一张张扫过,他的额头已经冷汗淋淋,这都是他与郑小燕在酒店阳台、高速公路的汽车上、甚至还有密丛里的偷欢照片,每一张都赤裸相拥,虽然距离较远,但是熟悉认识的人看来,完全可以辩论出他们来。
李元亨眼睛要喷出火来,愤怒地看着王笑笑,“原来报纸上的照片是你提供的,这么说,这一年来,你一直在跟踪偷拍我们?你太卑鄙无耻了,你——”李元亨无法将全部愤怒完全表达出来,急得语塞。
王笑笑不慌不忙,这时候她也不再犹豫矛盾了,反而异常冷静,“元亨,我也是被郑小燕逼出来的,告诉你吧,这不是我拍的,国荣其实从开始就知道你和他老婆的事情,照片是他拍的。”
李元亨仿佛末日来临,心脏倏地跌得无影无踪。
王笑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很奇怪,国荣为什么允许你和郑小燕交往,他生前跟我提起过妻子有外遇,但没有说出是你,我还以为是个机会,他会离婚娶我,结果一直也没有动静,还有更奇怪的是,他的遗嘱里还把大笔财产都托付于你,当时我是理解的,现在想不明白,元亨,你放心,这照片只有我知道,而我也是在国荣死后才得到这些照片的。”
李元亨静静听着,竭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他知道只有冷静才能解决问题,这些照片绝对是一条索命绳子,并且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曝光的时刻,就是绳子收紧的时刻,他就必死无疑。
“你想怎么样?笑笑,你要多少钱?”李元亨有气无力地说。
“元亨,我并不想勒索你,其实我们都是一类人,包括郑小燕,我们都在做着不被人知,而又不能欺骗自己感情的事情,所以,我不是要你的钱,我只是要郑小燕的钱,但是只有你能帮我得到这笔钱,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请你原谅。”
李元亨冷笑一声说:“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那没有用,这十年你一直在伤害小燕,为什么到今天,你还想继续伤害她?”
“元亨,你在责怪我吗?当然,你眼里只有你的郑小燕,你根本没想过,郑小燕又对我伤害有多大,多深?”王笑笑紧咬牙关,她怕自己会吼出来。
“小燕怎么伤害的你?是你在夺走他的丈夫。”
“不,是她抢走了我的一生幸福,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七年前与国荣结婚的就是我,我认识国荣整整十年,爱了他十年,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国荣死后,郑小燕还用报纸来搞臭我,我成了人人诛之而后快的狐狸精,她博得了所有人同情,甚至连你们的那些照片上报,她也能让事情扭转过来,让报社公开道歉,她真的很厉害,我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七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王笑笑神情激愤,双手紧紧掐着袋子,“我是不想和她斗下去了,我从一开始就输了,以后也不会赢,所以,我要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李元亨听了有些动容,却找不出话来延续这个话题,只能默然。
“元亨,我也不想伤害你,我们无怨无仇,你只要将托管的证券变成现金转给我,我便会将照片和底片都给你,然后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了,其实郑小燕也没有损失,一年后,那笔保险金就是她的了。”
“笑笑,其实我无法答应你的,因为我只是托管,如果我将它们全部抛售套现,马上会有人盯上我,这事情一曝光出来,我怎么解释?”李元亨说的是实话。
“这个很简单,你只要让郑小燕出来说,是她的主意,钱她收起来了,不就行了吗?”
“可是,你让我怎么和小燕提这件事情,她能接受你的条件么?”
“她接受不接受我可就不管了,要不我干嘛要你来帮我,我相信你的口才,女人都会信你的话的。”王笑笑第一次笑了出来。
“她可不是罗贞,”李元亨有些恼火,“小燕不会相信我任何借口的,她很聪明,一定会猜到你在背后。”
“那就最好,我也要让她明白一次,至少一次,她也有对我无可奈何的事情,放心吧,元亨,如果她真的爱你,她会帮助和配合你的。”王笑笑对自己后面的安慰之词也感到好笑,这象在搞敲诈勒索的事情么?
“你觉得郑小燕爱我吗?”李元亨苦笑道:“我们并不象你与周医生那样的。”
“那你们真的是狗男女了,”王笑笑听了非常不屑,“那么,你们现在要面对这样的事情就更加活该,元亨,我无法再退步,你要明白,我很需要这笔钱,马上就要,越快越好,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
“你还是要给我时间啊,”李元亨哀求。
“三天吧,你要给我答复,否则……我也不吓你了,你看着办,这些照片你留着,去找郑小燕一起欣赏吧,保证她会惊喜的。”王笑笑说完拉开车门离去。
李元亨透过玻璃,看着她一扭一扭的屁股仿佛在向他无声地嘲笑着,他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假如现在踩一下油门,向她冲过去,狠狠地冲过去……
杨梅将车稳稳地停在车库里,提着电脑包下了车,跳上台阶,快步向她的研究室而去。她的注册的不是心理治疗诊所,而是心理研究中心。
刚到大堂,就看到傅强和章雨从大堂沙发站起迎上来。杨梅冷冷地看着他们俩,没好气地说:“怎么又是你们,到处都是你们的影子啊。”
傅强笑了,一脸歉意地说:“杨老师,今天我们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不敢当,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要回研究室去了。”
“真的是道歉,我们一直在对郑小燕实施监视保护,所以昨晚不小心得罪了你,回去一晚上睡不好,今天一大早就来道歉来了,希望你原谅,”傅强笑嘻嘻地说。
小章心里暗笑,傅强平时总板着一张脸,关键时刻还是个好演员。
“好吧,我接受,那么,请回吧,如果还睡不着,我可以给你们开安眠药。”杨梅脸上舒缓开来。
“说起安眠药,我还想有一个疑问,”傅强趁机就说:“昨晚好象听你讲郑小燕接受药物催眠治疗,要五个小时才能醒来,为什么她又出现了呢?”
杨梅盯着他,心里反应过来了,他们哪是来道歉的啊,根本还是为调查而来,于是说:“走吧,到我办公室去说,这里站着可会累着二位大侦探。”
杨梅领他们到办公室,然后出去交代员工事情,傅强这时候说:“小章,一会由你提问,我听着,这条线是你跟的,比我了解。”
小章点头同意,这时候,杨梅回来了。
“昨晚回来后,我想了很久,后来明白了,”杨梅没有罗嗦,直奔主题:“郑小燕之所以醒来,是因为药量不够,她对我使用的催眠药物有一定的耐药性,也就是抗体。”
“为什么她会有这个耐药性呢?”小章问。 “因为她长期使用该药物。”
“这种药物很普遍吗?”
“不,只是精神科医生才会用到,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其实是周医生一直要对她使用这药物。”
对于杨梅的话,傅强和小章不是很理解,小章问她:“你是说,周医生也在治疗他妻子?”
杨梅摇摇头,站起来踱了一会步子,似在沉思什么,二人耐心地等待着,傅强预感到这种踱步结束后,会有一些爆炸性的内幕曝出来。
果然,杨梅仿佛下了坚定的决心,重新坐了下来,看着他们说:“你们在对郑小燕实施监视保护,是不是认为周医生的死与她有关?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不关郑小燕的事情,你们可以转移一下调查方向了,别再白费力气。”
小章想解释,傅强用脚踢了他一下,抢着说:“杨老师的依据是什么?”
杨梅笑了,说:“我是从事心理学的,我了解我的病人,郑小燕不会杀人,尤其不会杀周国荣。”
“这在法律上可算不上证据,”傅强说。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但是,我绝对比你们更了解郑小燕。”
“那么,可以说说你对郑小燕的了解么?”傅强又抢着小章的话说。
杨梅沉吟一下说:“心理学的根本是研究人的行为过失,比如你们二位到一个凶杀现场,凶手是不会留下名片让你们去找他的,但是他肯定会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只要他在这个现场出现过,就一定会有,如果被你们成功找到,那也可以说这是他的过失。”
“你是指每个人都有过失吗?”小章终于抢回了台词。
“是的,这就是心理学的最基本理论,这么说吧,我给你们简单举例解释,其实心理学并不复杂的,”杨梅说:“你们是否曾碰到过口误,笔误,这样的事情?”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
“这就是行为过失,是无意识的,或者说是潜意识的表现。人的心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无意识的,也就是潜意识,是心灵的真实部分,它是隐性的,另一部分是有意识的,是显性,有意识的部分指挥你的日常行为,但是无意识的部分总会在突然的时候蹦出来一下,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做梦,梦也分两部份,你能记住的是有意识的梦,大部分潜意识体现的梦是在你醒来后就忘记的,并不是你想忘记它,而是你有意识的心灵部分不愿意去回忆起它,这是基础理论,需要慢慢体会,我现在主要和你们讲一下郑小燕的部分。
心理疾病有四个阶段,也就是说,行为过失可分为四层,记住哦,行为过失就是心理疾病,从这一点来说,你们都患有心理疾病,所有人都有心理疾病,只不过是层次不同,需要治疗的程度也不同,你们还不需要接受我的治疗。
最低一层的表现形式就是刚才说到的口误笔误等等,严重一些的还有健忘症,比如握着钥匙找钥匙,但这都是最低一层。
往上一层是臆想,有些人会常常觉得某某不喜欢他,或者谁想害他,这种想法挥之不去,搞得自己寝食不安,神经衰弱,年轻人群就常有这种现象,比如秋香无意中笑了三下,唐伯虎就自作多情地觉得天降良缘,这在青春期是非常普遍的暗恋现象,但随着青春期过去,一般会自然而愈,如果成年后还常常臆想,那就是病态了。
再往上一层,便是用臆想出来的事情反复暗示自己,作为自己行为的指导,会主动地、有意识地按照自己的心理暗示去行动,郑小燕就属于这一层,到达这层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假如暗示行为是暴力的话,她可能就会去杀人,并且是毫无负罪感,很多连环杀手的心理状态正是在这一层上。”
“最高一层呢?”小章听得津津有味,见她停下来,忍不住脱口问道。
“呵呵,再高一层的人也不会来找我治疗了,那些人需要你们去帮我抓回来研究,”杨梅笑着说。
傅强想的是另一点,他问:“郑小燕得到的心理暗示是什么?”
“她是个非常不幸的女人,傅警官,”杨梅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如何不幸?” “是她的丈夫亲自促使了她的过失行为。”
“你是指上次说的偷窃习惯么?”章雨问。
“那只是其中一种暗示,事实上,你们知道么,报纸上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并且周国荣非常清楚所有事情。”
“你是指郑小燕与李元亨有染的事?”小章惊讶地说。 “没错,”杨梅点点头。
傅强与小章对视了一眼,他们都非常意外。 “这些是周国荣和你说的吗?”
“是的,我和周医生一直在合作一篇论文,名字叫《无意识本源》,我们都认为,任何人的无意识状态里,都有无秩序本源存在,举例描述就是,所有人的真实心灵都是藐视规则的,暴力、盗窃、强xx等犯罪都是潜意识的心灵暗示所指引的行为过失,他们的显意识无法压制潜意识的时候,便产生了犯罪行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意志薄弱。”
“偷情算吗?”小章突然问。 “当然,这不就是意志薄弱嘛,”杨梅笑了。
“你是说,郑小燕是被周国荣引发了这种潜意识,可是周国荣与王笑笑也很意志薄弱啊。”傅强的问题。
杨梅说:“你们可能不了解,在周医生看来,他与王笑笑并非在偷情,因为他真正爱的人是王笑笑,他们有十年的感情,而与郑小燕的感情才能算偷情,至少是在对自己偷情。”
“对自己偷情?什么意思?”小章不理解。
杨梅耐心解释说:“与不产生爱情的对方从事爱情的行为,便是偷情,如果你不爱你的妻子,而你还与她继续生活,亲热,这是违反了自己的感情,因此,对于你自己的感情来说,你在偷情。一般人误解为偷偷摸摸发生关系便是偷情,这是错误的,这叫偷欢,无情可言。”
突然杨梅很严肃地注视着他们说:“如果机会和风险合适,你们一样会尝试偷情,或者偷欢,偷,是存在于人类心灵深处最真实的原始欲望,每个人在潜意识的心灵深处最真实的欲望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每个人的机会不同,显意识里反应出来的行为才有差别。”
“明白了,周国荣尊重自己的潜意识,在与妻子偷情,与情人偷欢,对不对?”小章恍然大悟般点头说。
“可以这么理解,”杨梅没理会他话里调侃之意,继续说:“七年前,我和周医生都认为郑小燕是一个足于推翻我们论点的人,我曾经认为,她的潜意识里不可能违反秩序。”
“为什么?”
“那时周医生还没有和郑小燕结婚,但他们认识,周医生就对我说,要介绍我认识一个女孩,说这个女孩有些怪,她回答任何问题的时候,都不假思索,对于听到的话,也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不分真假,我觉得这不过是幼稚和不成熟的表现,无非是她更加幼稚和不成熟罢了,但周医生不同意我的观点,他认为郑小燕身上有让他分析不出来的东西,她对暗示性语言没有反应,她不哭,这个生理特征在心理学方面是非常重要的分析依据,一个人的感情波动幅度能说明许多问题。”
“不哭?这个周医生怎么知道的?”小章大惑不解。
“很简单,制造相应的环境就行了,比如看一场感人的电影,或者揍一顿,呵呵。”
小章有些不好意思,竟然问了个低级问题。
“那是什么原因令她不哭呢?”傅强问。
杨梅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周医生可能就是为了搞清楚原因,两个月后干脆娶回家研究,呵呵。”
“那时候你知道王笑笑的存在吗?” “当然知道,周医生原本是想娶她的。”
傅强捕捉到一个差点漏掉的信息,追问:“那么,周医生只是追求了郑小燕两个月就结婚了?他是怎么认识郑小燕的你知道么?”
杨梅想了想说:“大概了解一些,周医生是罗氏酒业的罗仁礼保健医生,因此熟悉他家人,王笑笑与郑小燕都是罗仁礼女儿罗贞的朋友,可能是这个关系认识的,但是周医生会娶郑小燕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周医生对郑家有恩,又对郑小燕非常感兴趣。”
“能解释一下这个有恩吗?”
“郑小燕的父亲那年是晚期脑癌,在周医生的帮助和推荐下,到北京医治了一段时间,费用都是周医生支付的,郑小燕因此对他非常感激。”杨梅解释得简洁清楚,小章见话题打开,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杨老师,郑小燕一直不知道周国荣与王笑笑的三年感情么?”
杨梅笑了:“呵呵,我与周医生也只是学术朋友,至于感情上的事情,我也知之甚少。”
杨梅今天透露出来的消息让俩人太多意外,虽然之前也都有些模糊的推测,但是一旦证实,还是感觉意外。
傅强觉得今天谈话差不多了,于是说:“谢谢你提供的资料,今天长了不少见识啊,原来我也有心理疾病,并且在第二层,呵呵,我就常常臆想这个是凶手,那个是飞贼。”
“那么,随时欢迎你到我这儿挂号,呵呵,”杨梅说。
俩人走到门口,小章突然回身问:“杨老师,你今天没穿那件浅绿衣服啊,不是说那个颜色与病人见面有帮助么?”
“呵呵,”杨梅笑了:“对病人有帮助的颜色可不止一个,我这身明黄色也有相同效果,同样的还有米白色,紫蓝色,你有兴趣我可以借书给你研究研究。”
“呵呵,这么深的学问,我怕是研究不来。”
同一时间里,刑警小三与老刘正在烈日下奔波,虽然这些都是刑警们常干的事,但是这次尤其令他干得不甘,“老刘,你说傅队怎么就那么宠着借调的小子,一个小交警,竟然也指挥起咱们来了,让我们在这烈日里跑来跑去的。”
老刘是个厚道人,他笑着安慰小三,“别埋怨了,既然小交警都能被借调来,肯定有点实力嘛,看他一天到晚闹得挺欢,傅队一向眼光不差,我觉得章雨肯定有点过人之处。”
“你说,他会不会是傅队亲戚?”小三凑过来问。
老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别瞎说,你听说过傅队有弟弟或小舅子么?傅队也不是这样的人,他看实力的,就你小子只会耍贫八卦,也就是跑跑腿的料。”
小三听了不乐意,却又要装出好打不平的样子说:“老刘,我是没啥料,只配跑跑腿,可是你资格老,人厚道,怎么也让你来跑腿啊。”
“好啦好啦,让我跑腿是要我看着你,怕你小子偷懒。”
他们这两天的任务是把这一带的洗衣店跑遍,寻找一个极有可能进入洗衣店的衣服,老刘手里有一张照片,只要进入洗衣店,首先让店员辨认照片。要命的是,这一带可能是住的懒人多,洗衣店竟然多如牛毛,把小三气得够呛,“老刘,有钱送衣服到洗衣店的人,没钱给自家买台洗衣机么?”
李元亨没有将车直接停在郑小燕门口,而是在一条街外的公共停车场,然后徒步走过去。
郑小燕的门虚掩着,这是为他开的。李元亨心情复杂,既喜且忧,小燕对他过来的目的与自己上门的目的截然相反,浪漫与残酷,象两条交缠的丝线织出了一张网,紧紧裹着现在的李元亨。
屋内灯光昏暗,电视屏幕闪烁着,郑小燕独自绻缩在沙发一角。
李元亨站在门口,摸了摸裤兜里的照片,可怜巴巴地望着郑小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元亨,坐过来,”郑小燕招呼他,声音透着熟悉的娇柔和媚意。李元亨踽踽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伸手要去抱她,哪知郑小燕轻轻用手将他挡开,笑着说:“你不是说来探望我么?水果也没带,花也没有,上来就动手动脚,这算什么探望啊?”
李元亨哪有心思开玩笑,吁了口气,仰靠在沙发背上,一言不发。
“元亨,你喝什么?”郑小燕站起来,问。 “红酒。”
“没有,”郑小燕摇头说:“我家里只有茶和水,没有二月春色应偷红。”
“那就水吧。”
“小燕,你一直没找过我,”李元亨喝了一口水说,“你最近还好吗?”
郑小燕微微一笑,说:“还好,你不是也没找过我么?都是罗贞来安慰我。”
“她是个好人,”李元亨这话说得很无奈,这些年他第一次这么评价罗贞,但是他可能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你也是个好人啊,元亨,别想太多了,好好对罗贞,”这是郑小燕的实话,接到李元亨的电话后,她就想到了这句,与他那些浪漫云雨,竟恍如隔世般遥远而不真实。
“太迟了,”李元亨痛苦地垂下了头。
“怎么了?罗贞都知道了么?”郑小燕吃惊地问。
“不是,她还没有,但是快了。”李元亨都不敢看她的脸。
“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很不对劲啊。”
李元亨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照片,递了过去。
“这——这是谁干的?”郑小燕尖叫起来,她的反应与他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王笑笑,”李元亨有气无力地说。
“是她?她一直都有跟踪我们吗?这个婊子,难道,她现在又要来害你,害罗贞么?”郑小燕急急问道。
“不,她要害的是你,”李元亨将与王笑笑见面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郑小燕听完瘫软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小燕,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的,”李元亨看着脸色苍白的她说。
“你想怎么办?”
“我想杀了她,目前这件事情只有她知道,如果她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上我的,你只要到时给自己找一个不在场的证明就行了,”李元亨这话构思半天了,他不能在郑小燕面前表现得象一个懦夫。
“不,”郑小燕吓得站起来,紧紧拉着他的手臂,仿佛一松开,李元亨就会跳起来,举刀狂奔去杀人似的,她紧张地说:“元亨,你可千万别干傻事,杀人是要偿命的,到时咱俩的事一样公开天下,你还白白送了命,多不值得,我们再想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王笑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咬上了我们,又有这样的把柄在手,怎么会放过我们?”
“王笑笑,她已经抢了我一半的丈夫,又分了三百万,还不称心么?为什么要苦苦相逼,一次又一次……”郑小燕浑身发抖,如果王笑笑在场,估计她也会挥刀砍去。
“她的性子太急,想马上离开这城市,她等不及一年时间了,想用保险金换那笔证券资产……”李元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她。
“哼,元亨,你太天真了,那笔证券现在市值多少钱啊,不过两百万吧,她为了不等一年,竟然肯损失一百万么?女人的心思你是不会明白的,她这么做,不单是为了钱,而是冲我来的,她要彻底毁灭我。”
“她还能怎么毁了你?”李元亨不解。
“她拿了证券的钱,如果她不去律师事务所签转让保险金合约,我们能奈何得了她么?”
“那我们让她先签约?”
“她凭什么答应你?现在是她手里有证据,我们拿什么与她谈判?”
李元亨无语了,这个倒是他没想到的,看来还是女人了解女人心。郑小燕提出的担忧是不无道理的,如果真出现那种结果,他还有何颜面见郑小燕。
可是,如果不冒这个险,他又有何颜面见罗贞?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各怀心思,除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王笑笑这点相同以外。
李元亨在地上坐下来,郑小燕也紧挨着他的背,两人背靠背坐着。
“对不起,元亨,是我连累了你和罗贞,我现在倒也无所谓,反正是寡妇一个,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郑小燕良久幽幽地说。
“小燕,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引诱你的,还记得吗?是我推你下水的。”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吧,你有推我么?” “我记得你犹犹豫豫,我就推了一把。”
“可能是我正准备跳,你就来推我,反正我是下了水了。”
“小燕,你还记得我们的每一次么?” “有些记得。” “印象最深是哪一次?”
“哈哈,当然是你老婆在隔壁那次。” “你太坏了,以后不允许。”
“我们还有以后吗?”郑小燕的话如佛前油灯,闪了闪又暗淡下去。 “元亨。”
“嗯?”
“其实这照片里的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你看,这张里我满身都粘了花呢,你上哪搞了这么多花啊,我一直都没搞清楚,”郑小燕捡起地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回味着,这时候她想,还要感激王笑笑,为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留存了记忆。
李元亨也被扯开了回忆的大门,说:“还记得有一次我包下了整个电影院,我们在一边看电影,一边做爱,银幕上人来人往,他们好象在看着我们,在取笑我们,后来,那个女主角要自杀,站在楼顶上,我那个时候好象是自己要跳下去一样,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我不记得银幕上的人了,就听见一直都很吵,很多人在说话,在吵架,只有我们俩在黑暗中静静地缠绵,那种感觉真好,仿佛全世界都与我们没有相干,只剩下我们俩个。”
李元亨露出向往的微笑,仿佛回忆的事情就在刚才。“小燕,我们其实还剩下几次约会的机会呢?”
“十五次。” “我们要完成这个合约么?”
“我不知道,元亨,这些天我都在想,我要不要找你,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美,让我怎么也忘不了,可是,我却有点记不清你的模样了,真的,我很想回忆起来,越想越淡。”
李元亨叹息一声,“这不怪你,你经历太多了,也许过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你记起我的模样来的时候,一定要找我,好吗?”
郑小燕没有回答,她在想,还能记起来么?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在那段时间里,她常常做恶梦,梦见自己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几乎每天,除非她那天见过李元亨,否则晚上就一定会有恶梦,所以她依恋上李元亨,可是,这段时间,自从周国荣死后,她一次恶梦都没有发生过。
“元亨,你知道第一次的时候,为什么我会跳下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罗贞的丈夫。” 李元亨吃了一惊,转过身来看着她,“就是因为这个?”
郑小燕叹了口气,“我想是的。”
“不可能,”李元亨不敢相信,这对他可是个重大打击。
“元亨,你听我说一件事好吗?” 李元亨望着她。
“有一天,那时候还没和你在一起,我突然收到一条不知名的短信,让我一小时后去国荣的诊所,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短信还说关系到我未来的幸福,于是我也没有给国荣打电话,就去了。”
郑小燕匆匆赶到周国荣诊所,突然,天色一变,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她匆匆跑上诊所台阶,刚敲第一下门,发现门是开着的,于是她走进去。
护士们早已下班,走廊里黑灯瞎火,她直接往周国荣办公室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尖叫呻吟声,非常夸张,仿佛故意要宣示她的痛快淋漓。
郑小燕脑子一片空白,这种声音她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是她无法接受的现实,她最信任的男人此刻正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背叛她。
郑小燕不知道应不应该推门去撞破这一切,她感觉一切都无意义了,她想转身离去,突然又一声叫喊响起——“国荣,国荣……”这个声音非常熟悉,郑小燕停下了脚步,她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但是她一定认识这把声音和声音的主人。
这种好奇心引起的欲望带起了更大的怒火,她不顾一切折身回来,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看见了,两具肉体中的一个,她想知道的真相——那个人是王笑笑。
另外一具浮肿的身体她根本毫无兴趣观赏,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转身跑出去,扑入黑夜中的茫茫暴雨中。
郑小燕在马路上狂奔了很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她累了,看到一个电话亭,于是钻进去避雨。那时候的她头脑是空白的,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就是身边这场淋漓尽致的大雨。
她分不清脸上湿淋淋的是眼泪还是雨水,总之,她感到口干,身体要虚脱一般。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忘在了车上,但是还有零钱,于是她从电话亭里给罗贞打电话,这时候,她能想得起来的人只有罗贞,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或者是值得信任的人。
电话通了很久,突然响起来罗贞拿起电话的声音:“喂,谁?”
郑小燕冻得有点哆嗦着说:“是我,小燕。”
罗贞在那头气喘吁吁,听说是小燕,便放肆地大笑起来说:“你可真会挑时间打来,哎哟——小燕,功课紧张复习中,回头我打给你,拜拜。”她匆匆挂掉了,丢下暴雨中电话亭里的郑小燕呆呆看着话筒。
那一刻,她恨上了罗贞,甚至超过对王笑笑的恨。
听完郑小燕的细诉,李元亨目瞪口呆,他记得那个电话,当时自己正趴在罗贞身上,由于这个电话,让他兴致全无,后面也就草草了事,罗贞有些不满,也无可奈何,马上抓起电话想找郑小燕控诉一番,手机怎么响也没有人接,再打回刚才的来电,也是无人接听,她以为小燕闹情绪了,也没在意,不过这事情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没有想到,当时的郑小燕竟然经历着这么大的一件事情。
“对不起,小燕,”李元亨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郑小燕也紧紧抱着他的腰,她想起了那个晚上,身上忽然感到冰冷,仿佛那场大雨又淋了下来。
“你爱我么?”缩在李元亨怀里的小燕喃喃地问。
“小燕,你忘了我们当初可约定过,谁要先说出爱的字眼,这个游戏就立即结束。”李元亨半笑半认真地说。
郑小燕将脸抬起来,深深望着他,“元亨,我们还只是一场游戏么?”
李元亨收起笑脸,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说:“不是说人生如戏吗?”
“那什么时候结束游戏呢?”
“那只有等人生结束的时候了,小燕,别想太多了,放心吧,事情总会过去的,我离不开你,抱着你的时候,我就特别舒服和满足,这是真的,我愿意一直抱下去。”李元亨动情地说。
“真的吗?那你就一直抱着我,不可以放手。”
“嗯,我不放手,”李元亨闭上眼睛,尽情感受着从怀里散发出来的那阵熟悉且让他陶醉的女人香,这是郑小燕身上特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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