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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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一家人到达杯子坪大队学校时,康可德披着外衣,双手背在身后,特别突出地站在操场边,指挥着五六个社员安置我们并不丰富的家当。父亲显然早已认识他,放下肩上的背篼后,急匆匆地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握着他很不情愿从背后抽出的一只手,说:康书记,以后请你多多加强领导。康可德有点矜持地浮起一丝浅笑,淡淡地说:欢迎龙老师,欢迎文老师。没等父亲松开手,便抽回了刚从背后伸出来的手,重新背到身后,很有气势地站到一边去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威严与气势,从他勉强伸出的手和有些牵强的淡笑里浸润出来,弥漫开来,淹没了年幼的我。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康可德为什么会在与父亲握手时显得如此牵强。他知道父亲的地主子女出身,知道父亲因“翻文化大革命的案”正处于监督改造中,知道父亲与母亲是不适宜在公社完小教书而下放到杯子坪的。按要求,父亲是在他监督下改造的对象,他与父亲是对立的两种人。但奇特的是,父亲不但是公家人,是工作同志,而且还是杯子坪大队学校新任的主办教师,负责大队学校的教学业务工作。康可德的儿子和侄儿在学校里教民办,业务上必须听从父亲的安排和指挥。因此,康可德既不太愿意与父亲亲近,又不太想与父亲的距离过于生疏。当父亲有些谦恭地伸出双手时,他不能拒绝,也不能表现出热情,于是便有了握手时的勉强与笑意里的牵强。
  在握手时的勉强与笑意里的牵强里,还隐藏着他作为一名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和大队书记,在作为知识化身和几乎已成敌对人物的父亲面前的自卑与自傲。虽然那是一个将教师视为“臭老九”轻视知识甚至知识有罪的时代,但农民性格中天生对知识的崇敬却一直隐藏在每位农民的心里,康可德也不例外。从这个意义上讲,康可德是自卑的。但康可德是在党的人,有他作为支部书记的天然优势与“高位”,对处于人民内部矛盾边缘的父亲进行严格监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父亲成为他充分表达基层党的领导人身份的最好参照物。站在这个立场上,康可德是自傲的。如果说考虑到自己儿子和侄儿在大队学校教书,是父亲的业务下属,不太愿意与父亲过分生疏,还有一丝私心的话;那么,履行支部书记职责,监督改造父亲,尽量与父亲划清那条深刻得有些尖锐的界线,却是出于他对党天然的忠诚。
  康可德面对父亲的矛盾一直持续到我们一家人调离杯子坪。很多时候,他对我们一家人很好,因为和民兵比武总是在全公社排名靠后的情况相反,父亲主持下的大队学校各项工作总能在全公社的评比中得到好名次,甚至时不时地排在全公社最前面。康可德好几次到公社开会,都能在对学校工作的表扬里听到“杯子坪”这个令他扬眉吐气的地名。看到父亲为杯子坪争了光,自己的儿子与侄儿教书口碑越来越好,康可德很大方地命令生产队长岳希云给不应该享有自留地的我们家划了一块自留地。每年春节杀年猪时,他都要派大队副书记到公社去求情,让母亲喂养的年猪全部留着家用,不象农户那样上交国家一半。有时,他检查各生产队的工作路过学校,会与父亲摆谈一阵子,甚至留在我们家里吃饭。但只要公社的干部一到杯子坪,康可德就换了个人似的,走过学校与父亲对面相遇时,也不打招呼,父亲主动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淡淡的“嗯”一声,然后便与刘德兴谈笑风声地与父亲擦肩而过。
  二
  康可德祖居印子石下的大窝凼,祖祖辈辈守着一点薄地,辛苦劳作,勉强糊口。传到他父亲手里,家业不但不见改观,反而连几亩薄地也丢失了一半。康可德的父亲略通占卜,观察来观察去,觉得是自家祖屋风水不好。他悄悄请教风水先生曾耀文,曾耀文房在他家房前屋后走了一遭,说:宅犯五黄,家族平安,已属不易,怎可求财?然后,看也不看康可德的父亲,遥遥一指阳师岩下:背靠大梁,神灵保佑,财位通气,应有好运!
  阳师岩是连接大梁与杯子坪的一道危岩,羊肠小道在阳师岩上连拐九次,才勉强上到大梁。康可德的父亲见大梁高耸隐入云层,阳师岩笔陡如镜,九道拐盘旋而上,梁若仙山,镜似海面,路如天梯,如在阳师岩下安家,可纳海财,能接天运,何愁不发家。便在阳师岩下选了一块地,平场建房,把家从大窝凼搬了过来。康家本就穷窘因顿,这一折腾,耗尽了康可德父亲的全部精气神,搬到阳师岩下没几年,他病渐深沉,壮年而逝。康家在阳师岩下的房屋单家独户,最近的人家也在一里地以外。周围杂草丛生的荒地,在康可德父亲手里就开垦出来了一些。虽被巨石阻隔,多为零星小块,但适合种植包谷。康家每年收获的包谷,都有相当剩余。年纪轻轻的康可德很有头脑,他把剩余的包谷,一部分磨成面,和着猪食养猪,家里每年都养着七八头猪,一两月杀一头在杯子坪销售;一部分雇人挑到月溪场上,在酿酒作坊换些烧酒回来,卖给杯子坪的家户。几年下来,康家渐渐走出了搬家后的困窘。
  壬午年(1942年)春上,武老二落草大梁,开始抢掠为匪,康可德家的宁静日子宣告结束。阳师岩是大梁到杯子坪的必经之道,武老二每次从大梁到杯子坪都要经过康家。开始,他不开枪撞门,只是站在路边吼:德娃子,睡着了吗?下次把好吃的给我放点在坝子边!康可德年轻气盛不服软,养了几只狗,天一黑就关门闭户,砍刀放在门边,希望武老二知难而退,实在不行了就与武老二放手一搏。吼了几次没有效果,武老二不耐烦了,一天夜里,他改了口:狗日的德娃子,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我是谁。话没说完,手里的火药枪早已“砰”的一下,把康可德家的木门轰得面目全非。刚刚还凶巴巴狺狺而吠那几只的狗,听到火药枪的响声,吓得蜷起身子,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哼了。这一枪,差点把康可德的魂轰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法与武老二斗,不服软不行,第二天天黑关门时,便留了一小袋玉米、一坨老腊肉和半瓶烧酒在坝子边。此后,康可德隔三岔五地放一点吃食腊货在坝子边。武老二心领神会,再不叫嚣,更不开枪,即使有时没拿到东西,也耐心地等待下一次。
  解放后,康可德成为杯子坪大队的民兵。壬辰年(1952年)夏天的一个夜晚,被民兵逼得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囫囵饭的武老二悄悄潜下大梁,路过康可德家的房子时,意外地发现好久不放吃食的坝子边有一大碗冷饭和几片腊肉。武老二喜出望外,端起来跑回藏身的山洞,热都不热就全部下了肚。结果,当天晚上又吐又泻,浑身发软,无法行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康可德带着一队民兵出现在武老二藏身的山洞,武老二连端火药枪的劲也没,被抓了个正着。为匪多年的武老二终于落入法网,公社知道是康可德的功劳,便报到区上,没多久,康可德就成了杯子坪大队的支部书记。
  三
  面对康可德的威严与气势,几乎所有杯子坪的小孩,都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只要一见到他就情绪紧张,腿脚发软,嬉笑玩闹着的,马上停止,尽可能地避开他。确实无法避开时,便望着他傻傻一笑,嘴里发出一声含混模糊的“康书记”,缩手缩脚地站到路边,目光游移地悄悄盯视着他的脚步,希望他尽快走开。支部书记的身份和他披衣在身的特殊穿着,营造出压抑得有些令人窒息的“场”,呆在这个场里,小孩们不敢自在嬉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下了全部规规矩矩端正严肃起来。
  其实,康可德是一个比较随合的小老头:他矮矮的个头,看上去有些瘦削,背微驼,腰微趴,总戴一顶黄军帽,披一件半长的棉袄,两只空空的袖筒在他走路时一前一后地摆动,很有气势,很威武严肃,很有一点干部的味道。只要不是开会等严肃的场合,见到小孩,他总是轻轻地拍拍这个的脑袋,轻轻地拧拧那个的脸蛋,叫着他们的小名,显得特别亲切。但很奇怪,不管他怎样显示他的亲切,小孩们却总是害怕他,尽量避着他,希望不与他打照面。
  小孩们对康可德的畏惧,也不是没缘由。我刚到杯子坪大队那年的秋天,大队在学校的操场召开批斗大会,斗争杯子坪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民兵连长文应兴和基干民兵杨登宝腰扎武装带,肩背上着刺刀的步枪,一身洗得泛白的绿军装,威武地站在由几个拌桶翻过来做成的主席台两边;十多个“地富反坏右”低眉顺眼,萎琐瑟缩地蹲在会场的最右边,由背着木枪的基干民兵看管。大会开始,康可德威严地端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声音异常洪亮地点“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名。每点一个,稍着停顿,高吼一声:“押上台来!”。十多个“地富反坏右”分子一个一个地被民兵们反剪着双手押上主席台,弯着腰,低着头,两手自然下垂,规规矩矩,一点也不乱说乱动。康可德走上前去,从左到右依次对“地富反坏右”分子一人一记重拳,打得“地富反坏右”一个个东倒西歪。虽然“地富反坏右”分子并不反抗,也不叫唤,但重拳击打在人身上的“咚咚”声却清晰地传过来,听得我心惊肉跳,使我这个最怕挨打的小孩不得不心惊胆寒。
  会一散场,走下主席台的康可德马上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脸上的庄严和凌厉消失了,多了一丝随和与平易,又变回了那个比较随合的小老头。那些刚被民兵们反剪着双手押上主席台,弯着腰,低着头,两手自然下垂,规规矩矩,一点也不乱说乱动,由着康可德重拳打击的坏分子,也恢复了他们“人”的自然身份。刚才的批斗会,批斗会上发生的一切,好象根本没有发生。大家一团和气,亲昵地叫着平时按辈份排定的称呼,淡定从容得几乎面无表情地慢慢从学校操场散开,回到生产队的田地或自己的家里。
  从此以后,只要一见到康可德,我总是很小心地盯着他的手。特别是我顽皮过头做了自认为的“坏事”时,就更是心虚:害怕康可德也象斗争“地富反坏右”分子一样,给我一记重拳。夏天,父亲带我到大梁上去捡柴,经过大梁脚下康可德住的院子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几乎一路小跑过去。冬天,父亲带我到阳师岩去观凌,在紧靠阳师岩边康可德的房舍旁,我尽量移开眼神,不看房子的门窗院坝。因为,我怕碰到在斗争“地富反坏右”分子时很可怕的康可德。
  四
  康可德头脑灵活,很会办事,很会为人,既能把公社安排的任务完成有眉有眼,又能维持好一个土生土长的杯子坪人的所有人际关系。虽然优亲厚友:安排自己的儿子、侄儿到大队学校教民办,让还是大姑娘的侄女担任妇女主任;却从不整人害人。就连那些被他批斗,在批斗会上被他拳击的坏份子,说到康可德都亲昵地叫着他的小名,翘大拇子:德娃子,没说的!
  康可德也有湿脚的时候。王二娃死后,遗孀朱益英的妖娆吸引了很多杯子坪的男人,每天都有男人有事无事往王二娃家跑。康可德看在眼里,恨在心中,既恨不争气的男人,也恨妖娆的朱益英。初春的一天傍晚,太阳偏西,刚入树梢,春风徐徐,吹面不寒。康可德披着他那件短大衣,踩着黄昏,走进了朱益英家。本来,他只是想教育教育朱益英就回家,结果却不知不觉地留下来吃了晚饭,喝了药酒,迷迷糊糊地抱着朱益英上了床,缠绵绯测,不知抑止。三更鸡叫,他才从朱益英家钻出,走入浓浓夜色。夜风清凉,拂过他发热的面庞,他迷迷糊糊的大脑清醒了许多。他回味起刚才的波波浪浪,起起伏伏,深深浅浅,前前后后,身体虽还处在快乐的余韵里,脑子里却有说不尽的后悔。夜色漆黑,包裹着他,他看不清路边的草丛矮树,看不见大梁上的参天巨木,但德娃子却一清二楚地走在他前面,嬉皮笑脸浪荡无羁的样子看上去可憎可恨。他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对着德娃子的脸啐了一口痰:狗日的德娃子,你怎么就是只脚猪呢!他知道,经过这一夜,自己在杯子坪再说不起硬话了。那以后,康可德虽然老想起朱益英凸凹有致的饱满身体和转承起合的激烈反应,想着想着裤裆里就很不老实地硬起来,就有一种再去的冲动,但他拼命克制自己,一边念叨要斗私批修,一边在老婆身上使劲,再也没去过朱益英家。
  只到过一次河边,却湿了脚,康可德有些沮丧。虽然他狠狠地骂过自己,再也不去朱益英家,但杯子坪的人却看低了他一格。姑娘媳妇,见到康可德都有一种莫名的害怕,远远地就别开身子,故意躲着他。更令康可德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与朱益英缠绵一夜后,他看女人时,看到全是一丝不挂的裸体。有一天,他走过五保老人王朱氏,不经意地一扫,竟然把王朱氏干瘪成一张皮耷拉在胸前的乳房看了个明明白白。还没醒过神来,他又与自己的侄女妇女主任康正香擦肩而过,虽然有意识地眯着眼,但康正香那鼓鼓囊囊的胸脯却白花花地挤满了他的眼球。这个特异功能,折磨得康可德几乎不敢面对女人,面对女人时几乎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初夏的一个深夜,他悄悄把曾先生请到家里,讯问曾先生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禁忌。曾先生眯着眼,听康可德说完,眨了眨他那只独眼:色由外浸,迷失心窍,色开天目,万事皆色。见康可德似懂非懂,站起身来,走到康家那扇被武老二轰得千疮百孔的房门前,拍了拍:这个,还是换了吧!这扇门被武老二一火药枪轰得千疮百孔,早该换了。康可德故意留着它,一直不换,也有他的小九九:这扇门,既是他家穷困的展示,也是土匪武老二的欺凌贫苦农民的物证。曾先生一说,康可德才明白:这门,非换不可。第二天,康可德请来木匠,卸下旧门,重新装了一面崭新的柏树门。换好门,康可德故意走到朱益英出工的地方,睁大眼睛,想透过她的衣服,再看一次她肉嘟嘟的身体。真神,不管怎么努力,他的眼光都无法剥开她的衣服,都只能看到她紧紧地裹在身上的碎花衣裳。


  很多个夏夜,父亲在学校的操场边点起艾蒿,仰靠在凉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杯子坪的过去。那些已经消失正在消失即将消失的传奇人物,在父亲的娓娓话语里,慢慢踱出历史的烟尘,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讲到最紧要处,父亲总要买关子,吩咐:小雨,端茶。我急颠颠地跑回寝室,双手捧着母亲早就泡好的山茶,急颠颠地跑到父亲坐前,双手奉上茶杯。父亲一手端茶,细啜慢品,一饮三咏,啧啧有声;一手执扇,左摇右摆,一起三落,急徐有致。其时,朗月高悬,山风徐徐,夜凉似水,我心如沸。我总觉得那些人物的一切,就在父亲的嘴里。我不想他娓娓而谈,絮絮道来。我想跳过他认为最精彩的过程,一下子到达结果,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那些传奇人物的终极命运。
  很多年过去了,在经历了许多世事后,我终于明白:杯子坪那些传奇人物的命运,并不在父亲的嘴里,他们的命运由他们生活的环境和他们自己决定,父亲只是他们传奇人生的讲述者。但他们的传奇人生之所以能传之于我,在我这里保持活鲜鲜的印迹,却是因为父亲的讲述,因此,父亲也是这些人物的再塑者。
  杯子坪的传奇人物,最令我念兹在兹的是武老二。
  
  二
  武老二的出生,就是一个传奇。
  武家祖上在杯子坪的秧田塝有两间茅草屋,虽没有一分半亩属于自己的土地,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说,武家的茅屋是阳宅的不二之选。杯子坪那位因给家居红岩洞的大户文先礼的母亲选阴宅,瞎了一只眼的风水先生曾耀文,每到秧田塝,都要睁大还剩下的那只眼睛,反复端详武家的房前屋后和那两间茅草屋。他悄悄地对武老二的父亲武勇说:你这阳宅,必出高人。武勇父母早逝,已经二十出头了,却还是光棍一条。听着曾耀文的话虽然开心,但他也知道:风水,是有钱人酒醉肉足后的追求,自己几无立锥,能不能娶到媳妇都不知道,谈什么必出高人?!
  曾先生武家阳宅必出高人的断言被秧田塝上的吴大黄听进了心。吴家有十来亩田产,虽比不上大户周家,但在秧田塝也算是富裕人户。吴大黄见武家的两间草屋背靠青山,山上松挤柏挨,一年四季苍翠蓊郁;左右浅丘隐隐,逶迤起伏;前面一口天然大水塘,管着全塝农事灌溉,有山有水,有靠有兆,沙拢气聚,确有些气象,便生出私心来。吴大黄反复琢磨,暗夜里同老婆商量很久,终于下决心把自家的小女吴孝珍嫁给武勇,还典了几亩田给他。武勇白捡一个媳妇,自是高兴不已。吴孝珍嫁了武勇,并不觉得吃亏,反而喜欢武勇的敦壮老实。小夫妻俩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恩恩爱爱,如胶似膝,把贫穷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不到一年,武老二的哥哥武大出生,一个胖乎乎的小子令武勇、吴大黄、吴孝珍都相信:曾先生的话没错。
  紧邻武家的串乡货郎朱家贵也悄悄记着曾先生武家阳宅必出高人的断言。他与武勇差不多年纪,吴孝珍怀着武大时,他媳妇也正好挺起了肚皮。他窜掇着媳妇与吴孝珍指着肚皮打了儿女亲家。武大出生不久,朱家贵的媳妇生下一位丫头。于是,邻居变成了亲家。虽然这小两口成亲的日子还天远地远,但朱家贵却早已看见了自己的高人外孙。
  没过多久,吴孝珍怀上了武老二。十月怀胎,并无异样,但临盆的冬夜却出了大事。杯子坪的冬天雪大风急,凌猛冰深,常常是雪没脚脖,风破裘皮,积冰未化,新凌又至。武勇在吴大黄家借了一口跛驴,好不容易把接生婆接到家里。窗外寒风呼呼一阵紧似一阵,茅草屋里吴孝珍痛苦的哭声时断时续,接生婆使尽浑身解数,武老二就是出不来。就在吴孝珍的哭喊声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渐有不支之势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武勇打开柴扉,见风雪里站着的黄先生几乎成了雪人。黄先生世居杯子坪张家岙,因医术出众,在月溪场上开着一间药铺。黄先生并不与武勇答话,一边嘟嘟囔囔:简直不让人睡瞌睡,我在月溪场上都听到了哭喊;一边抢入屋内,推开接生婆,掏出一把小刀,在武勇、接生婆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划拉,在吴孝珍的肚皮上开了一道口子,探手取出武老二。吴孝珍先是觉得肚皮一凉,紧接着浑身一松,一直紧紧拽着自己的疼痛消失了,再接着是肚皮被人扭得生疼生疼。等武勇醒过神来,只见接生婆呆呆地捧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子,黄先生早已夺门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三
  吴孝珍经过武老二的一番折磨,身体一下子垮了。虽断断续续吃着黄先生开的中药进行调理,但一直没有起色。黄先生说:失血伤元,重痛弱神,气血两亏;药物调理,只尽人情,能否回神,全在天意。武老二出生的第二年深秋,吴孝珍一觉长睡,再没有醒来。吴孝珍的死,对吴大黄是个哑巴吃黄连说不出苦的沉重打击。他虽然喜欢自己两个虎头虎脑的外孙,却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对女儿的内疚。这份内疚郁积于心,竟然转化为对武勇的仇恨。吴孝珍死后第二年,吴大黄一点也无商量余地地收回了典给武勇的几亩薄田,与武家断绝了来往。武勇失去了租赁的田地,只好农忙时去文先礼家打短工、农闲时到杯子坪后的大梁打猎维持生计。
  大梁是一道自成天地的山梁,虽然紧靠着杯子坪,但因阳师岩的阻隔,梁上坪下,风格迥异。杯子坪田畴层层,房舍紧密,是种田居家的好地方。大梁上木茂林密,杳无人迹,野物丰沛,是狩猎的天堂。武家兄弟在武勇饱一餐、饥一顿的哺育下,无病无灾,长得敦敦实实。六七岁的时候,武大武老二便随父亲一起到大梁上放夜狗,跟着家里的撵山狗在高山密林里东跑西窜,逢坎跳坎,遇岩梭岩,撵得小野物无处藏身,乖乖就擒。每年腊月,武勇还会带着武家兄弟外出到杨柳坪、赤溪寺一带行猎,长则一两月,短则半旬。他们白天漫步山林,踏戡地形,寻觅野物的藏身之处,晚上嗾着撵山狗,端着装满铁沙子的火药枪,专打迷盹着眼没有防备的野物。随着武家兄弟一年一年长大,每次外出的收获也越来越多。不知不觉,武勇渐渐失去了曾有的敦壮:脸上皱纹多了,腰虾了,背驼了;武家兄弟俩却长成了壮实威猛的小伙子:个头高出武勇一大截,腰板挺直,胸肌结实,胳膊粗壮,站似一棵松,坐尤一座钟,行如一阵风,虎头虎脑、精精神神的样子在杯子坪的农家子弟里特别惹眼。
  朱家贵看着武大越长越壮实,越长越人模人样,有说不出的高兴,每次从外乡售货回来,都要把卖剩的头绳、芝麻油给女儿一点。他想把自己的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适当的时候嫁到曾先生预言必出高人的武家茅屋,为自己生下一群高人外孙。但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想着武家的茅屋,朱家贵却心思重重很是不甘:自己与武家一田之隔,为什么就没有好风水?难道是武家把应该两家共享的风水独占了?
  
  四
  丁丑年(1938年)初夏,武勇按惯例到文先礼家帮工。文先礼祖业丰盈,有五百亩水田,七百亩旱地,六个老婆,八个子女,家里养着二十好几个家丁,是月溪场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他知书识礼,为人谦和,从不仗势欺人,很得乡人敬重。武勇在文先礼家做了十来年短工,深受文先礼信任,后来几年一直是文家的短工头。武勇知恩图报,每次到文先礼家都要带上烘得干干的野味,把文先礼家的那几十个短工管得井井有条。
  武家兄弟不愿与父亲一道去红岩洞文先礼家,他们看中的是万斛坝磨子塝以书香传家的大户庞家。庞家是前河旺族,支系古远,传至民国,星罗两岸,牢牢控制了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磨子塝一支,世代为学,待人接物,管工理财,自是儒雅谦逊,宽容和蔼,气度不凡。万斛坝紧邻区公所,区公所所在地的土黄镇房屋鳞次栉比,屋边宇接,气势非凡,当场天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热闹不已。绕万斛坝而下的前河河水清澈见底,令武家兄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劳作结束,都要跳入河里,随波逐浪,大呼小叫,畅游至晚,感觉远远超过在自家茅屋前的大水塘里洗澡。有时,突然而至的暴雨令河水猛涨,短工们不用出工,纷给挤到河里捞鱼捕虾,这些也是武家兄弟在杯子坪永远也享受不到的美味。
  刚刚割完麦子、油菜,还没来得及插秧,武家兄弟就接到父亲累倒的消息。兄弟俩火急火燎地赶到文先礼家,没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父亲就咽了气。武家兄弟听说父亲是被文先礼的大儿子文应贤骑马撞伤不治而逝,一点也听不进文先礼的解释、安抚,也不要文先礼允诺的赔付、补偿,在文先礼家大吵大闹,日娘骂老子,挽袖拍膛子,砸碗掀桌子。当着县议员、平时在红岩洞打个喷嚏全月溪场都要抖三抖、骨子里连乡公所的人也不太放在眼里的文先礼哪见过这样给脸不要脸的人,气冲冲拂袖而去。早已忍耐不住的文应贤,等父亲一踱出堂屋,就吼来七八个家丁,将武家兄弟痛打一顿,把武勇的尸身抛出家门。
  武家兄弟俩双拳敌不过四腿,鼻青脸肿地背着武勇的尸身回到杯子坪。草草掩埋父亲后,兄弟俩跪在坟头,咬牙切齿,焚香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盛夏时节的一天,武家兄弟探得文先礼要到杯子坪的亲戚家乘凉度夏,便拿出祖传的火药枪,装上比打老虎还要多的火药,灌上比打野猪还要多的铁沙子,在梯子坡旁的密林里埋伏下来。夕阳西下,文先礼在家丁的保护下,不骑马,不乘轿,摇着蒲扇,边走边说笑踱步梯子坡,武家兄弟瞄准文先礼,两把火药枪同时击燃引线。“轰”“轰”两下,文先礼应声倒地,叫也没叫一下,便一命呜呼。
  
  五
  武家兄弟跑回秧田塝,一把火点了自家的茅屋,连夜逃出杯子坪。
  武家兄弟逃到离杯子坪百多里外的黄金场,在一个僻远的小山沟里,隐姓埋名,烧山开荒。由于劳力好,吃得苦,没几年就盖了房,武大还娶了妻子,育下一女。壬午年(1942年)春上,串乡转场的朱家贵鬼使神差地来到黄金场这个僻远的小山沟,意外地发现了武家兄弟。武大见到自己指腹为婚的岳丈,热情地把朱家贵请到家里,除买了很多货担上的稀奇货外,还好菜好饭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临行时,又送给朱家贵五块现大洋,希望他保守兄弟俩的秘密。朱家贵满口答应,不动声色发货收钱,吃饭喝酒,对武家兄弟给自己的五大现大洋也毫不推辞。但一离开黄金场,朱家贵就连夜奔往土黄镇,向区公所告了密。原来,武家兄弟烧掉自己茅屋逃离杯子坪后,朱家贵就以自家女儿与武大指腹结亲为由霸了武家的宅基,修了两间瓦房,占了这块风水宝地。在黄金场见到武家兄弟后,他暗暗吃惊,想起自己所作所为和武家兄弟对付文先礼的手段,觉得不除武家兄弟自己便不得安稳,就会象文先礼一样被武家兄弟用火药枪轰掉。更何况,区公所的告示里还说:提供武家兄弟线索者,奖现大洋五十块。
  当天夜里,土黄区公所的团丁不声不响地包围了武家兄弟在黄金场的新居,武家兄弟夜梦中被狗叫惊醒,才知道被朱家贵出卖了。他们操起火药枪,点燃房子,带着家小冲向屋后的大山。火光熊熊,人影憧憧,锣热枪急,鸡飞狗跳,一场混战后,团丁一死五伤,武家遭遇灭顶之灾:武大夫妇被团丁打死,小女葬身火海,只武老二一人逃进了屋后的深山。逃脱的武老二夜行晓宿,东躲西藏,花了三天时间悄悄潜回杯子坪秧田塝,趁夜摸进朱家贵家。当武老二操起朱家贵家的砍刀,劈向朱家贵的老婆和女儿、女婿时,朱家贵还在区公所旁的一间客栈里数他出卖武家兄弟得到的五十个银元。
  
  六
  武老二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再也无法过平常人的正常生活。想起与父亲、哥哥一起在大梁上狩猎的日子和大梁上那些人迹罕至的洞壑,想起月溪场、杯子坪的仇家给自己带来的灾祸和还未手刃文应贤、朱家贵的仇恨,武老二决定落草大梁,伺机报仇。大梁的树丛灌木,走兽飞禽毫不推辞地接纳了武老二,就这样,武老二开始了他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打家劫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土匪生活。他劫富,大多数时候都是抢掠大户人家,行商货郎。但不济贫,总是一人吃独食,何时有酒何时醉。生活无着时,他也掠贫,也从贫苦人家碗里抢食。谁若不从,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刀和枪。只有吴大黄从秧田塝搬家到老鹰窝的儿子吴孝礼家和其同院子的人户他秋毫无犯。当有人问及曾先生时,曾先生捋着他日渐花白的胡须喃喃自语:虎毒不食子,匪毒不及亲。
  武老二寻过几次朱家贵,每次摸进他家都黑灯瞎火,杳无人烟。朱家贵在外串乡转场,根本不敢回秧田塝,那两间必出高人的瓦房空空如也,孤独地享受着难得的好风水。后来,朱家贵干脆在离秧田塝几十里地远的樊哙峡里安了家,把对武老二的恐惧和自己无福消受的好风水阻隔在远远的杯子坪。武老二也一直盯着文应贤的行踪,想寻机会像轰文先礼般把他轰掉。但文应贤腰里别着短枪,出入都有团丁保护,或骑马跑得飞快,或坐轿不见身形,武老二不但近身不得,就是见到了也没机会用火药枪瞄准轰击。
  武老二在大梁扎了根,杯子坪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今天一户农家的肥猪被偷盗,明天一个单身的货郎被抢掠,后天一家月溪场上的商店被洗劫……久而久之,杯子坪的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再也不敢单身出门,再也不敢夜里出行,再也不敢到大梁上放夜狗。就是大白天,没有四五个人一起,也不敢到大梁上去狩猎拾柴。小孩夜哭,父母只需附嘴其耳:武老二来了,小孩便会吓得只敢张嘴,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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